“九階命數……”
袅袅煙氣自紫檀香爐中緩緩升起。
如絲如縷,在靜谧的辦公室内飄散、盤旋,最終融入空氣,留下一室淡雅的沉香。
這香氣似乎能甯心靜神,卻絲毫化不開此刻彌漫在空氣中的凝重與暗湧。
桌後,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指,正有一下沒一下地輕叩着光滑的紅木桌面。
動作舒緩,帶着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每一聲輕響都仿佛敲在無形的棋局上。
指節的主人聲音傳來,清冷如冰泉滴落玉石,偏偏又蘊含着一絲難以察覺的、玩味的笑意。
“動靜鬧得這麽大,真是……毛毛躁躁的。”
立在桌前的身影穿着一襲纖塵不染的白衣,面容溫和,嘴角噙着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卻又不失親近:
“這不正是族長大人一貫的行事作風麽?于無聲處聽驚雷,看似突兀,實則步步皆有深意。”
袁青擡手,關掉了面前光屏上正在播放的、關于劍門關前那頂天立地命數虛影的新聞頁面。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深邃無波的眼眸。
他擡起眼,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文和布林身上。
“文和。”袁青開口,聲音平穩無波,“你有什麽想法?”
文和布林臉上的溫和笑意未減,聲音卻如同藏在絲綢中的薄刃。
他輕聲吐出的四個字:“該收網了。”
文和布林稍作停頓,字字如刀,剖開着聯邦沉疴多年的頑疾:
“聯邦之内,諸多世家門閥尾大不掉,盤根錯節,其利益藩籬早已成爲束縛聯邦發展的最大枷鎖。
内部傾軋不休,資源壟斷固化,新興力量難以出頭,對外戰略更是因内耗而屢屢受制。
唯有剜去這些腐肉,讓他們徹底成爲曆史的塵埃,方能打破僵局,讓萬物遵循強者生存、優勝劣汰的自然法則更好發展。
也唯有如此,聯邦才能整合出足夠純粹而強大的力量,重新啓動那個被擱置已久的計劃。”
袁青沒有急着回答。
他向後靠進寬大的椅背,指尖從身旁蒼茫白虎虛影上撫摸過,後者發出舒服的呼噜聲。
辦公室内陷入了短暫的沉寂,隻有那縷青煙還在不知疲倦地向上盤旋。
弟子在前線出了這麽大的風頭,一舉一動皆牽動天下目光。
他這個做老師的,自然不能隻是幹看着。
蘇命這步棋,走得看似莽撞,實則恰好将一直暗流湧動的局面推到了不得不發的臨界點。
隻是……
那些世家們盤根錯節太多年,根系深紮聯邦的每一寸土壤,牽一發而動全身。
輕易動手,引發的反噬和動蕩,恐怕會遠超想象。
這不僅僅是一場需要實力的較量,更是一場需要極緻耐心和時機的圍獵。
“我知道您在想什麽。”
文和布林溫聲細語,嗓音柔和得像是一位教養極佳的世家公子。
“世家盤根錯節,若突然間連根拔起,風暴過後,聯邦上下必然會出現大量的權力和職能空缺,屆時若處理不當,恐生亂象,反噬自身。”
他微微側身,朝辦公室門口的方向招了招手。
門無聲地滑開,和慎布林步履沉穩地走入,将一份封裝嚴謹的文件雙手遞了過來,動作間帶着一種近乎鄭重的儀式感。
袁青接過文件,解開密封,紙張攤開。
上面赫然羅列着一個個名字,其後附帶着詳細的職位、所屬派系以及能力評估。
每一個名字都代表着一股潛在的力量,也代表着一個需要被精準填補的位置。
袁青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這份詳盡的名單,指尖在幾個名字上若有似無地停頓了一下。
他擡眼看向文和布林,語氣聽不出波瀾:
“這些……就是你暗中觀察、篩選并準備用以接替的目标?”
文和布林溫潤的臉上首次浮現出一絲真正的詫異,“您……對此并不感到驚訝?”
他自認行事缜密,下手素來狠辣果決,尤其在缺乏完全把握的階段,更是保持着絕對的隐秘。
即便是面對族長,他也未曾提前透過半點風聲。
袁青竟似早已料到他的暗中布局。
袁青将名單輕置于桌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能洞悉人心。
“蘇命被推往前線,攪動風雲,而你卻反常地留在京都。”
他頓了頓,聲音平穩地分析道,“你和司馬布林的作用,本質上都是智囊,他喜歡藏,沒你這麽……不留餘地。
以你的性子,在這種關鍵時刻選擇留在風暴眼的中心,絕不會是無所事事。
唯一的理由,便是你正在幕後進行着比前線沖突更爲複雜、也更爲重要的謀劃,爲即将到來的洗牌,預備好全新的血液與骨架。”
說着,袁青的目光再次落回手中的文件上。
他指尖緩緩劃過那些被精心篩選出的名字。
袁青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能透過紙背,看穿每一個名字背後所代表的勢力與野心。
“這些人……無一不是各大世家中的核心骨幹,常年穩坐第二、第三把交椅,掌握着實權,卻又被死死壓在一人之下。”
袁青沉吟道,語氣中帶着一絲審視,“你想以他們爲突破口,撬動整個僵局?”
“不。”
文和布林輕輕搖頭,臉上依舊挂着那抹溫和得近乎完美的笑意。
“他們左右不過是一群……早晚要被掃進曆史垃圾桶的垃圾罷了,區别隻在于清理的先後順序。”
他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帶着一種冰冷的掌控感:
“這些人,是我選中的‘替代品’。
一旦我們動手,以雷霆之勢斬斷各家龍頭,他們便會第一時間站出來,以‘穩定大局’爲名,迅速接管家族權柄及名下所有産業。
如此一來,既可避免權力真空導緻的經濟崩盤和社會動蕩,又能從内部快速穩定局勢,确保聯邦照常運轉。”
文和布林頓了頓,笑容裏透出一絲近乎殘忍的自信。
“我可以向您保證,即便我們當場剁掉這些世家至少一半的體量,他們這些新上台的‘代理人’,也隻會感恩戴德,即便有怨氣,也隻能忍着。”
袁青聞言,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了然。
“赤血蠍毒倒是讓你玩出了新的花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