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欣怡領了應對俄羅斯商隊的旨意,立刻便如同換了個人。她不再穿着那身彰顯身份的尚書官袍,反而換上了一套料子普通、樣式卻極爲幹練的靛藍色胡服,頭發利落地束在腦後,不施粉黛,隻眉宇間那股精明銳氣愈發逼人。她連夜召來了戶部幾位心腹主事,以及那些常年行走北地、精通俄語與草原規矩的大掌櫃,閉門商議,直至天明。
朕則在唐若雪與陳芝兒的陪同下,繼續巡視定北城與榷場的建設,并接見陸續抵達的各族商人,以示朝廷對榷場的重視。
這日午後,朕正在行轅聽取工部關于客舍區供水問題的彙報,一名邊軍斥候快馬馳來,呈上一封密信。
“陛下,俄羅斯商隊先鋒已至百裏外,其領隊奧列格伯爵遣使送來拜帖,請求觐見陛下。”
朕展開那所謂的“拜帖”,與其說是拜帖,不如說是一份措辭傲慢的通告。用的是俄文與生硬的蒙古文雙語書寫,聲稱攜俄羅斯女皇陛下之友誼與珍貴商品而來,欲與“東方偉大的夏國皇帝”商讨“互利之貿易”,字裏行間卻透着居高臨下的意味。
“來得倒快。”朕冷笑一聲,将拜帖遞給一旁的唐若雪。
唐若雪浏覽一遍,秀眉微蹙:“陛下,來者不善。其勢洶洶,恐非真心洽談,更像是武力炫耀之前的試探。”
“告訴來人,”朕對那斥候道,“朕忙于國事,無暇即刻接見。讓他們先在劃定的俄商區駐紮,一切事宜,可與朕的戶部尚書厲欣怡大人洽談。”
“是!”斥候領命而去。
“欣怡姐姐怕是已等得不耐煩了。”陳芝兒在一旁小聲道,她這幾日忙着在榷場工地上調試她的靈炁管道和即将開設的官營工坊,小臉曬黑了些,卻更顯精神。
朕微微一笑:“讓她去應付正好。惡人還需惡人磨。”
當日下午,俄羅斯商隊的先鋒車隊便浩浩蕩蕩開到了定北城外指定的區域。近百輛碩大的馬車,由精銳的哥薩克騎兵護衛,揚起漫天塵土。貨物都用厚厚的油布覆蓋,看不清具體是什麽,但那股子彪悍傲慢的氣勢,卻讓周圍不少部落商人遠遠觀望,竊竊私語,面露忌憚。
奧列格伯爵并未親自前來,隻派了一名副手,帶着十幾車皮毛作爲“見面禮”,要求面見大夏皇帝。
接待他的是厲欣怡。
會見的地點設在剛剛搭起框架的市監署臨時大堂内。厲欣怡端坐主位,身後站着兩名面無表情的戶部官員,兩旁則是幾位眼神銳利、太陽穴高鼓的“賬房先生”。
那俄國副官名叫伊萬(與之前被俘的将軍同名),身材高大,留着濃密的絡腮胡,穿着筆挺的軍裝,腰間挂着彎刀,進門便用審視的目光掃視着略顯簡陋的廳堂,嘴角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我,伊萬·彼得洛維奇,奉尊貴的奧列格伯爵之命,前來拜會大夏皇帝陛下,并獻上女皇陛下的禮物。”他操着生硬的蒙古語,微微欠身,态度算不上恭敬,“爲何不見皇帝陛下?”
厲欣怡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吹了吹,眼皮都未擡一下:“陛下日理萬機,豈是爾等想見便見?貿易之事,本官全權負責。有何話,對我說便是。”
伊萬眉頭一皺,顯然對厲欣怡一介女流擔任如此要職且态度冷淡極爲不滿:“女人?做生意?你們夏國是沒人了嗎?此事關乎兩國邦交,需與能做主的人談!”
厲欣怡終于擡起眼,目光冷冽如冰,直視伊萬:“在本官這裏,能做主的,便是大夏的律法與規矩。你若不想談,門在那邊,帶着你的禮物,可以走了。至于邦交……”她輕笑一聲,帶着譏諷,“貴國女皇若真有誠意,派來的便不該是耀武揚威的商隊,而是持國書的使節。既然以商隊名義而來,便休拿邦交說事,按商隊的規矩來。”
伊萬被噎得臉色一陣青白,他沒想到這女人如此牙尖嘴利,句句戳在痛處。他強壓怒火,硬邦邦道:“既然如此,也好!我俄羅斯商隊攜皮毛、琥珀、黑油等珍品而來,欲在榷場交易,請貴國給予最優惠稅率,并劃出最好地段,允我商隊自由買賣。”
“優惠稅率?”厲欣怡放下茶盞,拿起手邊早已準備好的稅則冊子,“榷場稅律已明示天下,三十稅一,童叟無欺,無論夏商俄商,一視同仁。至于地段,”她指了指窗外,“所有地塊,明碼标價,價高者得,公平競争。至于自由買賣……”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凡交易物資,需經市監署查驗,列入許可名錄方可交易。兵器、铠甲、糧草、鹽鐵、靈炁礦物等違禁物,一概不得買賣!此乃大夏鐵律,違者,貨物沒收,人,按律處置!”
伊萬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你們這是刻意刁難!我俄羅斯商品,豈是你們能随意查驗的?那些黑油,更是我國之秘寶……”
“既爲秘寶,閣下何必遠道而來售賣?”厲欣怡毫不客氣地打斷,“入我榷場,便需守我規矩。若不願,請自便。漠北風沙大,閣下還是早些回去複命吧。”
“你!”伊萬勃然大怒,手按上了刀柄。
他身後的哥薩克護衛也同時上前一步,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厲欣怡身後的兩位“賬房先生”悄無聲息地上前一步,手攏在袖中,眼神冰冷地盯着伊萬按刀的手。堂外,隐約傳來弩機上弦的細微聲響。
厲欣怡卻笑了,笑得雲淡風輕:“怎麽?談不攏生意,便想動武?伊萬閣下,不妨看看窗外。”
伊萬下意識看向窗外,隻見不遠處的山坡上,不知何時出現了數排黑壓壓的騎兵,盔甲鮮明,刀弓在手,正是大夏最精銳的北府新軍!陽光下,那些騎兵手中的勁弩閃爍着寒光,遙遙對準了俄羅斯商隊的營地。
伊萬的手瞬間從刀柄上松開,額頭滲出冷汗。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深入了大夏的地盤,對方早有準備。
“……是在下冒犯了。”伊萬咬着牙,艱難地低下頭,“一切……一切按尚書大人的規矩辦。禮物還請收下,我等這就去劃定區域駐紮。”
“禮物就不必了,榷場有榷場的規矩,不興私下饋贈。”厲欣怡淡淡道,“伊萬閣下請便吧。記住,三日内,攜貨物清單至市監署報備查驗,逾期,視爲自動放棄交易資格。”
伊萬臉色鐵青,再不多言,帶着人狼狽退走。
看着他們離去的背影,厲欣怡嘴角勾起一抹冷嘲。
“去,告訴咱們的‘自己人’,”她對身旁的戶部官員吩咐,“俄羅斯人的皮毛、琥珀确實不錯,等他們報備後,壓價三成收購。至于那黑油……先看看是什麽東西再說。”
“是,大人!”
一場不見硝煙的交鋒,暫告段落。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僅僅是開始。那位還未露面的奧列格伯爵,絕不會善罷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