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欣怡與奧列格伯爵的正式會談,定在了新落成的榷市監署正堂。這一次,雙方皆擺出了陣仗。
朕端坐于主位屏風之後,并未直接露面,隻透過細密的竹簾觀察外界。唐若雪與陳芝兒分坐兩側。堂下,厲欣怡一身绯紅官袍,代表大夏主談,身後站着戶部、禮部官員及數位目光銳利的“賬房”。對面,奧列格伯爵亦是盛裝出席,帶着通譯、書記官以及幾位看似顧問的随從,伊萬副官按刀立于其身後,眼神警惕。
“伯爵閣下遠道而來,辛苦了。”厲欣怡依照禮儀,率先開口,語氣不卑不亢,“貴國商隊所列貨物清單,我朝已閱悉。皮毛、琥珀皆爲上品,我朝商人頗有興趣,價格可按市價公允議定。”
通譯低聲轉述。奧列格伯爵微微一笑,用略帶口音的漢語回道:“尚書大人客氣。俄羅斯與夏國皆爲北方大國,互通有無,乃兩國之幸。皮毛琥珀之事,好說。隻是……”他話鋒一轉,碧眼看向厲欣怡,“聽聞貴國陛下,對我帶來的那種‘黑油’,似乎格外青睐?”
屏風後,朕與唐若雪對視一眼。這奧列格,消息倒是靈通。
厲欣怡面不改色:“陛下富有四海,見獵心喜,于新奇之物多有好奇罷了。此物于貴國亦是新得,未知其真正價值,我朝願出價收購,亦是承擔風險之舉。”她輕描淡寫,将朕的興趣定義爲“好奇”,并點明對方也不知底細,試圖壓價。
奧列格哈哈一笑,并未糾纏于此,反而道:“此物雖新奇,然開采不易,運輸艱難,十桶之數,已是我商隊極限。若陛下真有興趣,每桶……需以等重黃金相換。”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等重黃金?這簡直是獅子大開口!陳芝兒在屏風後差點跳起來,被朕用眼神按住。
厲欣怡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反而端起茶盞,吹了吹沫子,慢條斯理道:“伯爵閣下說笑了。若真是價比黃金的珍寶,閣下又豈會隻帶十桶前來?莫非是欺我大夏無人識貨?依本官看,此物煙大味臭,燃燒後殘渣污穢,除卻引火,别無大用,每桶作價白銀十兩,已是看在兩國交好的情分上。”
她直接将價格壓到了一個近乎侮辱的地步。
奧列格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尚書大人,此乃我國女皇陛下關注之物,豈容如此輕賤?”
“哦?原是女皇陛下關注之物?”厲欣怡故作驚訝,“那更應謹慎待之。若是價值連城之寶,在我這榷場若有閃失,我等豈非罪過?不若閣下原樣帶回,敬獻女皇陛下更爲穩妥。我大夏地大物博,奇珍異寶無數,倒也不缺這一樣黑漆漆、臭烘烘的東西。”她以退爲進,語氣輕松,仿佛随時可以放棄交易。
奧列格眼神閃爍,他顯然沒想到厲欣怡如此難纏,軟硬不吃。他沉默片刻,忽然換了個話題:“貿易之事,可慢慢商議。在下久仰大夏皇帝陛下威名,不知可否有幸觐見?女皇陛下亦有親筆信函,需面呈夏皇。”
終于圖窮匕見,想直接繞過厲欣怡,與朕對話。
屏風後,唐若雪微微蹙眉,低聲道:“陛下,恐其有詐。”
朕微微颔首,示意朕已知曉。
此時,厲欣怡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遺憾:“實在不巧,陛下近日操勞國事,龍體微恙,需靜養,不便見客。女皇陛下的信函,可由本官代爲轉呈。若涉及邦交大事,我朝自有禮部與鴻胪寺依禮接待閣下。”
她再次将皮球擋了回去,滴水不漏。
奧列格眉頭緊鎖,顯然對屢次被拒感到不悅,氣氛一時有些僵持。
就在這時,一名小吏匆匆入内,在厲欣怡耳邊低語幾句。厲欣怡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随即對奧列格道:“伯爵閣下,方才收到邊關急報,貴國商隊後續大隊人馬,似與漠北一夥流竄的馬賊發生了些許沖突,所幸我方邊軍及時趕到,已護送他們至安全地帶。看來這漠北之路,确不太平啊。”
朕聞言,心中暗笑。這“馬賊”來得真是時候,自是厲欣怡安排的好戲,意在提醒對方,這是在誰的地盤上。
奧列格臉色微變,他自然聽出了弦外之音,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怒意,擠出一絲笑容:“多謝貴國邊軍相助。既然如此,黑油之事,便依尚書大人之前所言,每桶……白銀五十兩,如何?這已是在下最大的誠意。”
他從等重黃金直接跌到五十兩白銀,落差之大,令人咋舌。
厲欣怡見好就收,也不再逼迫,嫣然一笑:“伯爵閣下果然爽快。既然如此,那十桶黑油,我朝便要了。至于皮毛琥珀的交易細則,稍後自有專人與閣下詳談。”
第一回合交鋒,看似以厲欣怡大獲全勝告終。
奧列格起身告辭,臉色不算好看。臨走前,他目光似有似無地掃過朕所在的屏風,嘴角帶着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
待其離去,厲欣怡轉入屏風後,臉上并無太多喜色:“陛下,奧列格讓步太快,恐怕有詐。他定然還藏着其他心思。”
朕點了點頭:“無妨。黑油既已到手,便是首要。芝兒,”朕看向早已迫不及待的陳芝兒,“那十桶黑油,立刻送入你的工坊,嚴加看管!朕要你以最快速度,弄清此物究竟爲何!”
“是!陛下!”陳芝兒興奮得兩眼放光,拎起裙擺就往外跑。
“若雪,”朕又看向唐若雪,“古籍查閱之事,加緊進行。”
“臣妾明白。”
朕最後看向厲欣怡:“欣怡,繼續盯緊奧列格和他的人,朕總覺得,他此番前來,貿易是假,另有所圖才是真。”
“陛下放心,臣妾省的。”厲欣怡眼中寒光一閃,“進了這定北城,是龍得盤着,是虎得卧着!”
朕走到窗邊,望向俄羅斯商隊駐紮的方向。十桶黑油已然入庫,但朕心中的疑慮卻絲毫未減。
奧列格伯爵,你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