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芝兒一頭紮進了臨時劃撥給她的工坊裏,那十桶黑油被嚴密看管,除了她親自挑選的幾位啞仆工匠,任何人不得靠近。工坊日夜傳來古怪的氣味和偶爾的小型爆炸聲,引得周圍人心惶惶,她卻樂在其中,每次出來都頂着一張被熏得烏黑的小臉,眼睛卻亮得驚人。
唐若雪則埋首于由神都緊急調運而來的故紙堆中。定北城行轅偏殿内,燭火常亮至深夜,她纖細的身影映在窗上,時而凝神翻閱,時而提筆疾書。朕幾次深夜路過,皆見她猶自忙碌,便渡去一絲靈炁爲她驅乏,她隻是擡頭溫婉一笑,便又沉浸其中。
厲欣怡則如同織網的蜘蛛,将她的商業與情報網絡悄無聲息地籠罩了整個定北城乃至俄羅斯商隊駐地。奧列格伯爵及其随從的一舉一動,每日皆以密報形式呈送禦前。那伯爵看似安分,每日裏不是與各部落頭領飲酒作樂,便是巡視貨場,催促皮毛交易,對那廉價賣出的黑油似乎渾不在意。然其麾下幾名随從,卻時常以采買爲名,在城中四處遊蕩,尤其對榷場布局、守軍換防、乃至通往冰髓礦脈的方向表現出異乎尋常的興趣。
“果然醉翁之意不在酒。”朕看着最新一份密報,冷笑一聲。奧列格的目标,恐怕一直是那冰髓礦脈。黑油或許隻是個幌子,或是意外之喜。
“陛下,”厲欣怡禀道,“是否要動一動他那幾個不安分的随從?”“不必。”朕搖頭,“盯緊即可。朕倒要看看,他們能玩出什麽花樣。礦脈所在皆有重兵把守,且有葉影布置的靈炁迷陣,他們尋不到,也進不去。”
正說着,唐若雪抱着一卷泛黃的古籍匆匆而來,臉上帶着一絲疲憊,卻更多是發現秘辛的振奮。
“陛下!臣妾找到了!”她将古籍小心攤開在案上,指着一處模糊的插圖與文字,“此書乃前朝一位遊方道士所著《北荒雜記》,多記載塞外奇聞異事。其中一篇,提及漠北極寒之地,有‘地火之髓’,色黑如墨,稠似蜜,味腥臭,遇火則狂燃,煙毒濃烈,其性暴戾,土人謂之‘修羅涎’,畏之如虎,偶取之用于守城焚敵,然因其難以控制,常傷及自身,故被視爲不祥之物!”
朕與厲欣怡立刻凝神看去。那插圖雖簡陋,卻分明畫着黑色粘稠液體燃燒的景象,描述與那黑油一般無二!
“《北荒雜記》還提到,”唐若雪繼續道,指尖劃過另一行字,“此‘修羅涎’雖兇戾,然若以秘法煉制,去其雜質,可得‘ lighter liquid’(更輕的液體),燃燒更烈而無煙,亦可驅動某些精巧機關!隻是煉制之法極其危險,那道人也隻是聽聞,未曾親見。”
lighter liquid?驅動機關?朕心中猛地一震!一些破碎的記憶再次翻湧!這黑油,果然大有文章!
“煉制之法,書中可有記載?”朕急問。
唐若雪遺憾地搖頭:“并未詳述,隻言及需‘以火攻火,以烈制烈’,過程極其兇險,稍有不慎便是爐毀人亡。那道人也認爲此法有傷天和,未敢深究。”
以火攻火,以烈制烈?朕眉頭緊鎖。這似是而非的法門,聽起來便知極其危險。
“芝兒那邊情況如何?”朕轉頭問向一名侍立的内侍。
内侍連忙回禀:“陳大人昨日似乎有所進展,但……但不慎引燃了小半桶黑油,差點把工坊屋頂掀了,幸好人無大礙,就是臉更黑了……今日一早又進去了,說是摸到點門道。”
朕與唐若雪、厲欣怡對視一眼,皆是無奈。這丫頭,真是拼命。
“告訴她,一切以自身安危爲重,不可冒進。”朕吩咐道,心中卻知,以陳芝兒那性子,怕是聽不進去。
“陛下,”厲欣怡沉吟道,“若此物真能煉制出更猛烈的火油,甚至驅動機關,于軍國大計,意義非凡。是否要加派人手,助芝兒一臂之力?”
朕沉思片刻,卻搖了搖頭:“不必。此事知之者越少越好。讓芝兒自行鑽研便是。你繼續盯緊奧列格,他若真是爲此物或冰髓而來,絕不會毫無動作。”
“是。”
就在這時,又一名斥候疾步而入,呈上一封密信:“陛下,鞑靼部阿速特可汗遣使送來國書!”
朕微微一怔,接過國書展開。國書以漢蒙雙語寫成,語氣竟變得異常恭順,先是痛陳安王(已被貶爲庶人處死)挑撥離間之罪,繼而盛贊大夏皇帝陛下公正嚴明,最後表示完全接受朕之前提出的所有聯姻條件,願遣其最寵愛的三王子親自前往神都迎娶宗室女,并開放所有草場,重定互市條約,隻求永結盟好。
這态度轉變之快,令人咋舌。
朕将國書遞給唐若雪與厲欣怡傳閱。
“看來,安王的腦袋和咱們的榷場,讓這位老可汗終于清醒了。”厲欣怡嗤笑。
唐若雪卻沉吟道:“陛下,事出反常必有妖。阿速特可汗内部不穩,如今答應得如此爽快,恐非真心,或是緩兵之計,甚至……另有所圖。”
朕點了點頭。朕也有同感。鞑靼内部權力交接在即,這位老可汗此時抛出如此誘人的條件,其目的絕不單純。
“告訴鞑靼使者,”朕對斥候道,“朕已知曉可汗之意。然聯姻乃大事,需慎重。請可汗先開放部分草場,允我商隊通行,以示誠意。待三王子抵達神都,再議婚約不遲。”
朕要将主動權,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另外,”朕看向厲欣怡,“派一隊‘商隊’,跟着鞑靼使者回去,朕要知道,鞑靼王庭内部,到底發生了什麽。”
“臣妾即刻去辦。”厲欣怡領命,匆匆離去。
唐若雪也捧着那卷《北荒雜記》回去繼續研究。
朕獨自站在殿内,看着窗外漸漸暗下的天色。
黑油、冰髓、鞑靼、俄羅斯……這北境的棋局,越發錯綜複雜。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而朕手中的棋子,也已一一落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