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河的鐵血指令,如同一台巨大的戰争引擎,驅動着整個清溪川谷以一種近乎燃燒生命的速度瘋狂運轉。
白日,喊殺聲、打鐵聲、号子聲響徹山谷。
被整編後的“清溪營”進行着最嚴酷的隊列和刺殺訓練;“百煉堂”的爐火晝夜不熄,在鐵老那近乎癫狂的熱情和林河提供的“神圖”指導下,一柄柄閃爍着森然寒光的長矛頭和鋒利箭簇被源源不斷地生産出來。
夜晚,這裏也并非一片沉寂。
在山寨最隐秘的倉庫裏,劉三和他麾下的二十名“敢死營”成員,正在進行着一場無聲的死亡訓練。
他們一遍又一遍地,在林河的親自指導下,練習着如何在三步之内,用最刁鑽、最隐蔽的角度,将手中那淬了劇毒的短刃,送入人形草靶的咽喉、心口和肋下。
他們的眼神,早已沒有了普通人的情緒,隻剩下狼一般的兇狠和蛇一般的陰冷。
短短五日,整個山寨的氣象已然煥然一新。
那條通往外界的唯一山道,被蘇山改造成了一條名副其實的死亡長廊。
寨牆之後,那道由“神泥”壘砌的矮牆,也已初具規模,它如同一頭匍匐的巨獸,随時準備對來犯之敵露出緻命的獠牙。
山寨内部,更是井然有序。
雲娘展現出了遠超普通女子的管理才能,她将所有婦孺都組織了起來,負責後勤、紡織、腌制肉幹,甚至還成立了一個小小的傷兵營,由幾個懂得草藥的婦人負責,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
林河站在寨牆之上,俯瞰着這片被他一手捏合成型的、充滿了勃勃生機與凜冽殺機的領地,心中第一次,有了一種名爲“基業”的踏實感。
然而,這份高速發展帶來的甯靜,在第六日的清晨,被一個不速之客的到來,徹底打破。
“先生!山外……山外來了一支商隊!”
一名負責在外圍放哨的斥候,神色緊張地前來禀報,“看旗号和規模,不像是普通的小貨郎,他們有十幾輛大車,還有二十多個手持樸刀的護衛!”
商隊?
這個詞,讓正在議事的林河、趙老四和雲娘等人,都是心頭一凜。
“這個時候,怎麽會有商隊走這條偏僻的山路?”
趙老四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警惕,“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連着兩年大旱,他們圖什麽?莫不是官府派來的探子?”
“先生,依我看,不管他們是什麽人,絕不能讓他們靠近!”
剛剛巡邏回來的趙鐵柱,渾身殺氣地說道,“現在是關鍵時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幹脆,讓兄弟們埋伏在路上,把他們……”
他做了一個“咔嚓”的手勢,意思不言而喻。
這代表了大多數清溪村村民的想法——爲了安全,甯可錯殺,不可放過。
林河沒有立刻表态,他将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不語的雲娘。
他發現,從聽到“商隊”兩個字開始,雲娘的臉上,就露出了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
“雲娘,你可是看出了什麽?”
雲娘深吸一口氣,從沉思中回過神來,她對着林河微微一躬,道:“回先生,如果小女子沒有猜錯,這支商隊,應該是來自咱們東邊百裏外的‘青石城’,乃是‘翠玉商會’的駝隊。”
“翠玉商會?”
“是。”
雲娘點了點頭,解釋道,“翠玉商會是青石城最大的商會之一,實力雄厚,信譽卓著。而這條看似偏僻的山路,其實是一條少有人知的‘走私’捷徑。他們每隔一兩個月,便會組織一次駝隊,将青石城的絲綢、茶葉和精鹽,通過這條路,偷偷運往北邊的虎牙關,賣給那些軍爺,以換取高額的利潤。韓厲在世時,偶爾也會和他們做些交易,用山裏的皮毛和礦石,換取一些寨中急需的物資。”
雲娘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凝重:“這個商會的會長姓錢,人稱‘錢掌櫃’,是個笑裏藏刀的人物。他們的護衛,也都是些見過血的老江湖,并不好對付。若是我們殺了他們,翠玉商會必然會追查到底,到時候引來大批人馬,反而會暴露我們。可若是放他們過去,萬一他們看出端倪,将消息捅到虎牙關,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這番話,讓屋内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殺,殺不得。
放,也放不得。
這支突然出現的商隊,就像一根魚刺,死死地卡在了他們的喉嚨裏,進退兩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河的身上,等待着他的決斷。
林河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敲擊着,發出“叩叩”的聲響。
他在飛速地權衡着利弊。
躲避和擊殺,都是下策。
那麽,剩下的選擇,隻有一個。
“他們要的是财,我們要的是時間。”
林河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既然如此,那我們,就跟他們做一筆交易。”
“什麽?跟他們交易?”
趙老四驚得差點跳起來,“先生,這太冒險了!萬一被他們看出……”
“風險,永遠與機遇并存。”
林河打斷了他,語氣中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我們現在最缺的是什麽?是鹽!是布!是藥材!這些東西,能讓我們的士兵更有力氣,能讓我們的傷員更快恢複!這些,都是戰鬥力!”
“更重要的是,”
林河的目光掃過衆人,“我們不可能永遠躲在這深山裏。我們遲早要和外界接觸。這次,就是一個演練的機會。看看我們,能不能在不暴露真正實力的情況下,與這些老江湖們,掰一掰手腕。”
他站起身,走到雲娘面前。
“雲娘,你既熟悉他們,這次的交易,便由你來主導。”
“小女子?”
雲娘一愣。
“沒錯。”
林河點了點頭,眼中帶着一絲欣賞,“我需要你,扮演好你‘黑風寨大管事’的身份。而我,則是剛剛入主這裏、比韓厲更強、也更不好惹的新寨主。”
“我們要讓他們看到,這裏換了主人,但規矩沒變。我們有實力,但我們也願意做生意。”
“我們要用幾張沒用的皮毛,和一些他們根本看不上眼的普通鐵礦石,換回我們最急需的物資!”
“這,也是一場戰争。一場不見血的,心理戰。”
林河的計劃,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不僅僅是膽大,更是對人心和局勢的精準把控!
“先生……小女子……定不辱命!”
雲娘看着眼前這個運籌帷幄的少年,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激蕩。
她對着林河,深深地,再次一拜。
半個時辰後,黑風寨進入了一種外松内緊的奇異狀态。
所有大規模的建設和訓練全部停止,新鍛造的兵器被迅速隐藏,大部分村民都躲進了屋子。
隻有幾十名由“罪徒營”降匪扮演的“山賊”,故意在寨子内外,做出懶散巡邏的樣子。
而林河,則換上了一件從韓厲私庫中翻出的、最爲華麗的黑色狼皮大氅,腰間挎着那柄斬殺了韓厲的樸刀。
他身旁,站着同樣換了一身幹淨利落勁裝、氣質沉靜的雲娘。
在他們身後,是二十名由趙鐵柱親自帶領的、裝備着繳獲來的最好兵甲的護衛隊員,他們一個個神情冷峻,殺氣内斂,扮演着新寨主的親衛。
這一行人,沒有在寨中等待,而是主動走出了寨門,來到了那條狹窄山道的必經之路上,一處地勢開闊的拐角處,擺上了一張石桌,兩張石凳,仿佛是在此地,專門等候着客人的到來。
風,在山谷間呼嘯。
林河安然地坐在石凳上,閉目養神,仿佛對即将到來的客人,沒有絲毫的緊張。
雲娘則靜靜地站在他的身後,心中卻在飛速地盤算着接下來的說辭和對策。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清脆的駝鈴聲,伴随着車輪滾動的“吱呀”聲,終于從山道的另一頭,由遠及近地傳來。
來了。
林河緩緩地睜開了雙眼,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知道,他與這個世界真正的第一次博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