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聲由遠及近,清脆而富有節奏。
一支規模不小的商隊,緩緩出現在山道的拐角。
十幾輛滿載着貨物的獨輪車被健壯的騾馬拖拽着,發出沉重的“吱呀”聲。
隊伍的兩側,是二十多個挎着樸刀、神情彪悍的護衛,他們一個個太陽穴高高墳起,眼神銳利,行走之間步履沉穩,顯然都是些在刀口上舔血過活的老江湖。
隊伍的最中央,是一個騎着高頭大馬的胖子。
他約莫五十歲年紀,身穿一件錦緞裁成的員外袍,臉上總是挂着一副和氣生财的笑容,一雙小眼睛眯成了兩條縫,看起來就像個富庶鄉下的地主老财。
然而,當他的目光,看到前方山道上那張突兀的石桌,以及桌後那個閉目養神、身披狼皮大氅的少年時,那雙眯起的眼睛裏,卻瞬間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如同鷹隼般的精光。
“籲——”胖子一勒缰繩,整個商隊,令行禁止般地停了下來。
“什麽人,敢攔我們翠玉商會的路?”
一個護衛頭目立刻上前一步,手按着刀柄,厲聲喝道。
他這一聲喝,中氣十足,帶着一股血腥氣,足以吓退尋常的山匪流寇。
然而,林河依舊閉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
他身後的趙鐵柱等二十名親衛,卻是齊刷刷地上前一步,“唰”的一聲,抽出了腰間的鋼刀!
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身上那股子剛剛從屍山血海中搏殺出來的凜冽殺氣,如同實質般擴散開來,瞬間就将那護衛頭目的氣勢,給壓了回去!
那護衛頭目臉色一變,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他感覺,眼前這夥人,和以前黑風寨那群烏合之衆,完全不一樣!
就在這時,一直靜立在林河身後的雲娘,緩步上前。
她對着那胖子,微微一福,聲音不卑不亢,清脆悅耳:“錢掌櫃,許久不見,别來無恙。”
那被稱作“錢掌櫃”的胖子,看到雲娘,臉上的驚疑更甚。
他眯着眼打量了雲娘片刻,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和煦:“原來是雲娘姑娘。怎麽?幾日不見,韓大當家的,竟會讓雲娘姑娘出來抛頭露面了?他人呢?莫不是知道錢某來了,躲在寨子裏,等着我這老朋友,親自上山去拜會他不成?”
他這話,說得客氣,卻句句是坑,字字是刺。
既點明了自己和韓厲的舊交情,又在試探寨中到底發生了什麽變動。
雲娘神色不變,臉上甚至還露出了一抹恰到好處的、帶着一絲敬畏的笑容:“錢掌櫃說笑了。隻是我們黑風寨,如今,已經換了主人。”
“哦?”
錢掌櫃臉上的笑容一僵,那雙眯縫的眼睛裏,寒光一閃而逝,“換了主人?韓大當家的……去哪了?”
“韓厲不識時務,沖撞了我們家新來的這位爺,如今,他的骨頭,怕是都已經被山裏的野狗啃幹淨了。”
雲娘輕描淡寫地說道,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這番話,讓整個商隊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所有護衛的手,都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
錢掌櫃的臉色,也第一次,沒有了笑容。
他死死地盯着雲娘,又将目光,投向了那個從始至終,連眼皮都未曾擡一下的少年。
“新來的這位爺?”
他緩緩地,一字一頓地問道,“不知,是哪條道上的朋友?這清溪川谷的買賣,可是我們翠玉商會和韓大當家早就定下的規矩,朋友這麽做,怕是不合道上的禮數吧?”
“禮數?”
一直沉默的林河,終于開口了。
他緩緩地睜開雙眼,那雙漆黑的眼眸,古井無波,卻又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人的靈魂。
“在我這裏,我,就是禮數。”
他聲音不大,卻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錢掌櫃的心上!
錢掌櫃的心髒,猛地一縮!
他從這個少年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比鬼影韓厲更加霸道、更加蠻橫、更加不講道理的恐怖氣場!
“好!好!好!”
錢掌櫃忽然又笑了起來,臉上的肉堆在一起,仿佛一尊彌勒佛,“英雄出少年!看來是錢某老眼昏花了!既然黑風寨換了新主人,那咱們的買賣,自然也該有新章程!不知這位……小當家的,如何稱呼?”
“你可以叫我,林先生。”
林河淡漠地說道。
“林先生。”
錢掌櫃從善如流,他翻身下馬,對着林河拱了拱手,“我們翠玉商會,一向喜歡和有實力的朋友做生意。既然林先生接手了韓厲的地盤,那咱們的買賣,自然可以繼續。還是按老規矩,你們出山貨,我們出糧食、精鹽、布匹。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雲娘,跟錢掌櫃談。”
林河說完這句,便再次閉上了眼睛,仿佛對接下來的交易,沒有絲毫的興趣。
這份輕慢與自信,讓錢掌櫃的心,又沉下去了幾分。
雲娘心領神會,上前一步,與錢掌櫃開始了唇槍舌劍的交鋒。
“錢掌櫃,我們寨中新得了一批上好的狼皮和一些鐵礦石,不知您這邊,能開出什麽價?”
“好說,好說。”
錢掌櫃笑眯眯地說道,“狼皮嘛,老價錢,一張換五鬥粗糧。至于那鐵礦石……你也知道,那玩意兒又重又不值錢,也就是我們商會給軍爺們面子,才肯收一些。這樣吧,一百斤礦石,給你們換一袋精鹽,如何?”
雲娘聞言,心中冷笑。
這個老狐狸,果然是在試探!
這個價格,比之前韓厲的價格,足足壓低了三成!
他是在看他們不懂行情,還是在試探新寨主的底線?
雲娘正準備據理力争,卻聽見林河那淡漠的聲音,再次響起。
“不必了。”
林河緩緩睜開眼,他沒有看錢掌櫃,而是伸出手,從石桌上,拿起了一個用來喝水的粗瓷茶碗。
然後,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他五指,緩緩用力。
“咔嚓……”
一聲輕微的、令人牙酸的聲響。
那隻堅硬的粗瓷茶碗,竟是在他的手中,被硬生生地,捏成了一捧齑粉!
白色的粉末,從他的指縫間,簌簌滑落。
整個山道,死一般的寂靜。
錢掌櫃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他那雙眯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河手中滑落的粉末,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徒手,捏碎瓷碗?
這……
這是何等恐怖的腕力!
這還是人嗎?
“我這個人,不喜歡讨價還價。”
林河将手中的粉末吹散,目光終于落在了錢掌櫃那張慘白的臉上,“一張狼皮,換一石精米。一百斤礦石,換十斤精鹽,三匹棉布,外加你車上所有的金瘡藥和止血散。”
“這,不是商量。”
“是我的規矩。”
林河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君臨天下的霸道!
錢掌櫃的心髒,在瘋狂地抽搐!
他知道,他今天,看走眼了!
他遇到的,根本不是什麽初出茅廬的愣頭青,而是一頭比韓厲恐怖百倍的……
少年龍王!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足足過了十幾個呼吸,錢掌櫃才從那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臉上,重新堆起了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對着林河,深深地,鞠了一躬。
“先生……說的是。是錢某,有眼不識泰山了。”
“就按先生的規矩辦!”
他再也不敢有任何讨價還價的念頭,立刻揮手,讓手下的人,按照林河的要求,清點貨物。
一場不見血的心理博弈,以林河的絕對碾壓,宣告結束。
當翠玉商隊的騾馬,載着分量遠不如來時沉重的貨物,倉皇離去時,錢掌櫃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依舊坐在石桌後,神情淡漠的少年,眼中閃過一絲無比複雜的光芒。
他知道,這片沉寂了多年的清溪川谷,恐怕要因爲這個少年的出現,而徹底變天了。
“先生,我們成功了!”
雲娘看着商隊運來的精米和鹽布,臉上充滿了興奮和崇拜。
林河卻搖了搖頭,他看着商隊消失的方向,緩緩開口,聲音中帶着一絲凝重。
“不,這隻是開始。”
“這個錢掌櫃,不是個簡單的人物。他今天吃了虧,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就像一條聞到血腥味的鲨魚,遲早,還會回來的。”
“而且……”
林河的目光,轉向了北邊,那虎牙關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機。
“真正的客人,馬上就要到了。”
“傳我命令,全寨進入最高戒備!将所有的‘驚喜’,都給我準備好。”
“我要讓這虎牙關的陳校尉,爲他的貪婪,付出他付不起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