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玉商隊離去的影子尚未完全消失在山道盡頭,一股無形的、更加沉重的陰雲,便已籠罩在黑風寨的上空。
空氣中,彌漫着一種奇異的味道。
那是新土被翻開的腥氣,是爐火灼燒礦石的焦氣,是上百口人因緊張而分泌的汗氣,更是……
一種風雨欲來之前,萬物屏息的肅殺之氣。
第七日,第八日,第九日。
時間,在備戰的狂熱中被壓縮到了極緻。
每一天,都有新的長矛頭被鍛造出來,裝備到“清溪營”的士兵手中。
每一天,蘇山都帶着人,将那條唯一的山道挖得更深,将更多的滾石和檑木推上兩側的高地。
每一天,劉三和他麾下的“敢死營”,都在重複着那枯燥而緻命的拔刀、突刺、收刀的動作,直到他們的身體,對殺戮形成條件反射。
林河,則像一個不知疲倦的幽靈,巡視着山寨的每一個角落。
他時而出現在“百煉堂”,與鐵老商讨如何改進淬火的工藝;時而出現在陷阱區,親自檢查每一根繩索的韌性;時而又出現在敢死營的秘密倉庫,用冰冷的眼神,糾正着他們每一個細微的動作。
他的鎮定,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隻要看到那個挺拔的身影,村民們心中因未知而滋生的恐懼,便會被強行壓下,轉化爲對他的絕對信任。
第十日的黎明,如期而至。
這是雲娘推算出的,陳校尉可能抵達的最後期限。
這一天,所有的工程都停了下來。
整個山寨,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外松内緊的靜默之中。
寨牆之上,幾個由“罪徒營”降匪扮演的哨兵,正歪歪扭扭地靠着牆垛,一副宿醉未醒、百無聊賴的樣子。
寨門大開,仿佛毫不設防。
打谷場上,幾個婦人正在晾曬着衣物,孩童在追逐嬉戲,一切都顯得那麽的……
日常。
然而,在那一間間緊閉的石屋之内,在山道兩側新挖出的隐秘坑道之中,上百名清溪營的士兵,正緊握着手中的長矛,屏住呼吸,如同等待獵物的蟄伏毒蛇。
林河端坐在寨子中央、原屬于韓厲的聚義廳内。
他身前,是一張擺滿了酒肉的宴席桌案,但他沒有動,隻是靜靜地擦拭着他那柄飲過無數鮮血的樸刀。
雲娘和蘇婉,一左一右,爲他斟酒布菜,神情沉靜,看不出絲毫的緊張。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當太陽升至中天,将山谷烤得有些燥熱之時,負責在最外圍放哨的斥候,終于用一聲急促的鷹啼,傳回了那個所有人都在等待的信号。
來了!
聚義廳内,所有人的心髒,都猛地一縮!
林河擦拭樸刀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擡起頭,目光穿過大廳的門,望向了北邊的天空,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開門,迎客。”
……
虎牙關的陳校尉,陳天雄,此刻的心情并不算好。
他騎在馬上,看着前方那熟悉的山谷入口,眉頭緊緊地皺成了一個川字。
按照往常的規矩,他的人馬一到,韓厲那個見錢眼開的家夥,早就該帶着人,滿臉谄媚地在谷口迎接了。
可今天,谷口靜悄悄的,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頭兒,情況有點不對勁啊。”
他身邊的副将,一個獨眼龍,也察覺到了異常。
“派一隊斥候,摸上去看看。”
陳天雄擺了擺手,他身後的百人隊,立刻停下了腳步。
這是一支真正的精兵,他們身穿統一的黑色皮甲,手持鋒利的制式鋼刀,行動之間,令行禁止,一股鐵血肅殺之氣,撲面而來,與韓厲手下那群烏合之衆,判若雲泥。
很快,斥候便回來了,臉上帶着一絲古怪的神情。
“報告校尉!寨子……寨子好像還在,寨門口有人守着,但都懶懶散散的,像是沒睡醒。寨子裏,還能聽到打鐵的聲音。”
“打鐵?”
陳天雄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就在這時,山道的前方,出現了一個人影。
正是罪徒營的統領,劉三。
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皮甲,手裏提着一柄鋼刀,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離着老遠,便扯着嗓子,用一種粗野而傲慢的語氣喊道:“喂!前面可是虎牙關來的官爺?我們寨主有請!”
這番做派,讓陳天雄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
他認得出來,這個人,是韓厲手下的一個不起眼的小頭目,但絕不是韓厲本人。
“你們寨主?”
獨眼龍副将上前一步,厲聲喝道,“韓厲那個狗東西呢?讓他滾出來見陳校尉!”
“韓厲?”
劉三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他誇張地大笑起來,用刀背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那個廢物,早就被我們新寨主給宰了!如今這黑風寨,姓林!”
“什麽?”
陳天雄和獨眼龍,同時臉色一變!
他們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好大的膽子!連官府的合作人都敢殺!”
獨眼龍眼中殺機爆閃,“你們新寨主是誰?活膩歪了嗎!”
“我們寨主是誰,你還沒資格知道!”
劉三的表演,可謂是入木三分,他将一個初嘗權力滋味、狗仗人勢的小人嘴臉,演繹得淋漓盡緻,“我們寨主說了,以前的買賣,可以繼續談。我們這裏,有比韓厲那廢物造的,更好的貨!但價錢,也得重新議!想談,就讓你們當家的,自己進來!不想談,就趁早滾蛋!别耽誤我們喝酒吃肉!”
說完,他竟是頭也不回地,轉身就往寨子裏走,仿佛根本沒把這上百名精兵放在眼裏。
“豈有此理!我去宰了他!”
獨脫眼龍勃然大怒,拔刀就要追上去。
“站住。”
陳天雄卻攔住了他。
陳天雄的眼中,閃爍着精明而又貪婪的光芒。
他看着那寨子裏飄出的袅袅炊煙,聽着那隐約傳來的、比以往更加清脆響亮的打鐵聲,心中飛速地盤算着。
憤怒,是次要的。
利益,才是永恒的。
韓厲死了,固然可惜。
但這新的寨主,聽起來似乎更強,也更“懂行”。
如果他真的能拿出更好的貨,那自己的财路,非但不會斷,反而會更寬!
至于風險……
陳天雄冷笑一聲。
他對自己的武力,和身後這支百戰之師,有着絕對的自信。
一個小小的山寨,就算換了主人,又能翻出什麽浪花來?
大不了,談不攏,就直接屠了,正好将這秘密,永遠地埋葬。
“大哥,就這麽進去?怕是有詐啊!”
獨眼龍勸道。
“詐?”
陳天雄不屑地說道,“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任何陰謀詭計,都是笑話。”
他對着身後的隊伍,下達了命令。
“留五十人,在谷口接應!其餘人,随我進寨!”
“我倒要看看,這個所謂的‘林寨主’,到底是何方神聖!”
說罷,他一馬當先,帶着包括獨眼龍在内的四十九名最精銳的親兵,大步流星地,向着那洞開的、仿佛巨獸之口的寨門,走了進去。
當陳天雄踏入寨門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一個讓他瞳孔微微一縮的場面。
隻見寬闊的打谷場上,一場盛大的宴席,早已備好。
大塊的烤肉,香氣四溢的美酒,擺滿了十幾張桌案。
而在主座之上,一個身披黑色狼皮大氅的少年,正靜靜地坐着,他的手中,把玩着一隻白色的瓷碗。
他的樣貌,年輕得有些過分。
但他的眼神,卻深邃得,讓陳天雄這個在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悍将,都感到了一絲心悸。
“陳校尉,遠道而來,辛苦了。”
少年開口了,聲音平淡,卻仿佛帶着一種天生的、居高臨下的威嚴。
“林某備下薄酒,爲你……接風洗塵。”
陳天雄的目光,與林河的目光,在空中,轟然相撞!
他敏銳地感覺到,周圍那些侍立的“仆役”之中,有二十個人,雖然低着頭,但他們的呼吸節奏和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殺氣,與其他人,截然不同!
有埋伏!
陳天雄的心中,瞬間警鈴大作!
然而,林河的下一句話,卻讓他所有的戒備和殺機,都化作了無邊的震驚與貪婪!
林河緩緩地,将他身邊一塊用黑布蓋着的長條狀物體,猛地掀開!
“锵!”
一聲清越的龍吟!
一柄通體烏黑,刃口卻在陽光下反射出雪亮寒芒,造型流暢而霸氣的嶄新鋼刀,赫然出現在所有人的面前!
那鋼刀的質地、光澤、鋒芒,比他們軍中最好的佩刀,還要強上不止一個檔次!
“韓厲那廢物,隻能給校尉你提供粗鐵。”
林河的嘴角,勾起一抹魔鬼般的笑容。
“而我,能給你——百煉精鋼!”
“現在,校尉大人,可有興趣,坐下來,與我……共飲此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