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錢掌櫃那肥胖的身軀,從那片修羅場般的山坳裏直起來時,他臉上的驚恐和冷汗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病态的、極緻的亢奮。
他那雙總是眯成縫的小眼睛,此刻睜得渾圓,裏面閃爍着的是賭徒看到絕世好牌時,那種混雜着貪婪、風險與無邊機遇的瘋狂光芒!
“逆匪……哈哈哈哈!好一個逆匪!”
錢掌櫃低聲地、神經質地笑着,他将那枚沾着血的“虎牙”腰牌,如同稀世珍寶般,小心翼翼地揣進了自己最貼身的内袋裏。
“掌櫃的,這……這事太大了!”
護衛頭目臉色慘白,聲音都在發抖,“這可是抄家滅門的滔天大罪!咱們撞破了此事,那姓林的魔頭,會不會殺我們滅口?我們得趕緊跑!跑得越遠越好!”
“跑?”
錢掌櫃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臉上的肥肉因興奮而微微顫抖,“爲何要跑?你可知,我們手上現在握着的是什麽?”
他沒有等護衛回答,而是自問自答,聲音因激動而變得有些尖銳:“這不是催命符!這是通天梯!是潑天的富貴!”
“那個姓林的少年,是頭猛虎,沒錯。但猛虎,也有打盹的時候。他現在最怕的是什麽?是虎牙關的官軍!而我們,恰好就捏着他這條能被一擊緻命的軟肋!”
“掌櫃的,您的意思是……我們要去虎牙關告發他?”
護衛頭目還是沒轉過彎來。
“蠢貨!”
錢掌櫃毫不客氣地罵道,“告發他?我們能得到什麽?幾百兩銀子的賞錢?然後被官府盤問我們爲何會出現在這條走私山道上,最後落得個同黨的下場?”
他頓了頓,眼中閃爍着老狐狸般的狡詐光芒,緩緩道:“我們不做官府的鷹犬,我們要做那漁翁,甚至是……那隻在螳螂捕蟬時,悄悄跟在後面的黃雀!”
錢掌櫃深吸一口氣,強行讓自己那顆因狂喜而劇烈跳動的心髒平複下來。
他迅速地,下達了一連串精明而歹毒的指令。
“傳我命令!商隊立刻全速前進,返回青石城!就當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大牛,”
他看向那個護衛頭目,“你親自帶兩個最機靈的夥計,從另一條小路,給我潛回虎牙關附近!記住,不是去關内,而是在關外找個地方藏起來!”
“你們的任務,不是打探,是觀察!給我死死地盯着虎牙關的動靜!我料定,那個姓林的魔頭,絕不會坐以待斃,他必然會有後手!我要知道,虎牙關接下來,到底會亂成什麽樣子!”
“另外,”
錢掌櫃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狠辣,“再派兩個人,去咱們在河東郡的老巢,給我查!把那個叫王五的‘幸存者’,和他那位在郡學讀書的‘同鄉’——陳校尉的兒子,他們的底細,給我翻個底朝天!我要知道,那個姓林的魔頭,手上到底還捏着多少我們不知道的牌!”
“掌櫃的,您這是……”
“這叫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錢掌櫃的臉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和氣生财的笑容,隻是這笑容,在陰影下顯得格外森然,“我們現在,就像一個手握重金的賭徒,走上了一張生死賭局。我們不急着下注,我們要先看清桌上每一個玩家的底牌。”
“等到他們鬥得你死我活,兩敗俱傷之時,我們再帶着這份‘天大的秘密’,去找那個最後的勝利者,好好地……談一談價錢!”
……
黑風寨,聚義廳内。
林河并不知道,自己最擔心的變數,已經變成了一隻潛伏在暗處的黃雀,正虎視眈眈地等待着機會。
此刻的他,正在進行着另一場無聲的、卻至關重要的戰争——審問。
被廢掉雙膝的陳天雄,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肉體的痛苦和精神的崩潰,讓他變成了一個問什麽答什麽的木偶。
“除了李威,虎牙關内,還有哪些人,對主将李骁心懷不滿?”
林河的問題,直指要害。
“有……有……”
陳天雄眼神渙散,如同夢呓般回答,“糧草官,張德海……他……他嗜賭成性,在青石城的賭坊裏,欠了翠玉商會錢掌櫃一大筆錢……我……我曾幫他還過幾次,以此拿捏他,讓他幫我克扣軍糧……”
糧草官!
林河的眼睛,猛地一亮!
這可真是一條大魚!
一個掌管着三千人吃飯問題的關鍵人物,竟然是個有把柄在外的賭徒!
“還有呢?城防方面呢?比如,四個城門的守将,有沒有可以利用的?”
“東門……東門守将吳達,是我的遠房表親,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他……他爲人膽小,最是聽我的話……”
一個嗜賭的糧草官,一個膽小的城門守将。
兩個完美的突破口,就這麽呈現在了林河的面前。
他腦海中那個原本還隻是雛形的、旨在攪亂虎牙關的計劃,在這一刻,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立體!
“很好。”
林河揮了揮手,示意趙鐵柱将已經如同爛泥般的陳天雄拖下去。
他轉過頭,看着一旁恭敬侍立的雲娘,眼中閃過一絲欣賞:“雲娘,你之前說,翠玉商會的錢掌櫃,在青石城,還開着賭坊?”
“是。”
雲娘點頭道,“青石城最大的‘四海賭坊’,幕後的東家,就是他。傳聞,青石城裏不少官吏,都在他那裏欠着還不清的賭債。”
林河笑了。
看來,這位錢掌櫃,也并非一個簡單的商人。
“替我,再準備一份‘禮物’。”
林河緩緩開口,眼中閃爍着令人心悸的算計光芒,“一份,是送給虎牙關的糧草官張德海的。另一份,是送給那位剛剛吃了大虧的……錢掌櫃的。”
“先生的意思是?”
雲娘有些不解。
“我們不能總是被動地等待。”
林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那連綿的群山,“我要讓虎牙關的火,燒得更旺一些。我也要讓那位自作聰明的錢掌櫃知道,與我爲敵,并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他轉過頭,看着雲娘,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要你,想辦法,通過我們俘虜的那些官軍,将一個‘消息’,悄悄地,透露給那位嗜賭的張糧官。”
“就說,陳校尉雖然‘死’了,但他生前,留下了一本詳細的黑賬。那本賬,現在,就在那位與他勢同水火的李威李都尉手上。”
“而另一邊,”
林河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們也要‘好心’地,派人去青石城,給錢掌櫃送個信。”
“告訴他,他最大的債主之一,虎牙關的糧草官張德海,因爲貪墨軍糧,即将被新上任的、鐵面無私的李威都尉徹查。他那筆爛賬,怕是要不回來了。”
“你說,當這兩條消息,同時傳到他們耳中時,會發生什麽有趣的事情?”
雲娘的心髒,猛地一跳!
她看着眼前這個仿佛能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間的少年,隻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她知道,一場由林河親手點燃的、圍繞着“黑賬”和“賭債”的新的風暴,即将在那座看似平靜的雄關之内,再次掀起!
而這一次,被卷入其中的,将不僅僅是軍中的将領。
還有城外的……
商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