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牙關的陰影,并未讓黑風寨的建設有絲毫的停滞,反而像一根無形的鞭子,抽打着每一個人,爆發出十二分的熱情與效率。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山寨的訓練場上,已經是殺聲震天。
五百名新編的“清溪戰兵”被分成了五個方陣。
最前方,是由趙鐵柱率領的“銳士營”,他們是清溪村的元從,裝備着最精良的五十套官軍皮甲和制式鋼刀,在隊列中殺氣騰騰,已然有了幾分百戰精兵的雛形。
其後,則是由劉三統領的四個“罪徒營”方陣。
他們雖然裝備雜亂,隊列也遠不如銳士營整齊,但每個人的眼中,都燃燒着一種想要洗刷罪名、博取功勳的野性火焰。
在經曆了血腥的“投名狀”和林河描繪出的晉升階梯後,他們操練起來的狠勁,甚至比清溪村的村民還要瘋狂。
林河負手立于高台之上,冷漠地注視着這一切。
他深知,一支軍隊的戰鬥力,不僅僅來源于裝備和訓練,更來源于榮譽感和晉升的希望。
他所建立的這套等級森嚴卻又留有上升通道的體系,正是催發這支軍隊瘋長的最佳土壤。
“先生,按您的吩咐,人已經選好了。”
雲娘走到他身後,輕聲禀報。
林河點了點頭,走下高台,來到一處偏僻的角落。
那裏,跪着兩個被他精心挑選出來的“信使”。
一個,是“罪徒營”裏一個不起眼的老兵油子,名叫“猴子”,此人曾是陳天雄麾下的斥候,對虎牙關極爲熟悉,爲人油滑,最擅長在軍營裏散播流言。
另一個,則是一名被俘的官軍後勤兵,此人并無多少戰鬥力,但爲人膽小,且在被俘前,曾去過青石城的翠玉商會送過貨,認識幾個商會的管事。
“猴子,”
林河看着那個老兵油子,“你的任務,我已經跟你說得很清楚了。我放你回虎牙關,你隻需要像一隻真正的猴子一樣,上蹿下跳,将‘陳校尉留有黑賬,并且那本黑賬已經落入李威都尉之手’這個消息,‘不經意’地,傳到糧草官張德海的耳朵裏。”
“記住,你要讓他相信,李威正準備用這本黑賬,來清洗軍中所有與陳校尉有染之人,第一個,就要拿他這個貪墨軍糧的糧草官開刀!”
“小的明白!”
猴子眼中精光一閃,他知道,這是一場豪賭,賭赢了,他就能從一個階下囚,變成新主人手中的一枚重要棋子,“小的保證,不出三日,就讓那張德海,如坐針氈,惶惶不可終日!”
“很好。”
林河又看向那個後勤兵,“你的任務更簡單。我會給你足夠的盤纏,讓你‘逃’到青石城去。你不用去找錢掌櫃,你隻需要去他開的‘四海賭坊’,一邊輸錢,一邊‘無意’中,跟賭坊的管事抱怨。”
“你就說,虎牙關變了天,新上任的李都尉鐵面無私,正在徹查軍中貪腐。你的老上司,糧草官張德海,怕是自身難保了。你還不上錢,就再也别想從張德(海)那裏弄到一文錢了。”
“小的……小的記下了。”
那後勤兵顫抖着回答。
“去吧。”
林河揮了揮手,如同在驅趕兩隻蒼蠅,“辦好了,你們的家人,我會派人好生‘照看’。辦砸了……你們應該知道,我有的是辦法,讓你們的家人,比你們死得,更慘。”
兩名信使領了這看似簡單,實則歹毒無比的命令,在兩隊清溪營士兵的“押送”下,從不同的方向,消失在了山林之中。
看着他們離去的背影,雲娘的眼中,充滿了敬畏與一絲不解。
“先生,您爲何還要特意去通知那個錢掌櫃?此人老奸巨猾,讓他知道虎牙關内亂,他會不會……”
“他會的。”
林河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不僅會,而且還會比我們更希望,虎牙關的火,燒得更旺。”
“一個精明的商人,最喜歡做的,就是趁火打劫。一個嗜賭的糧草官,在走投無路之下,會做出什麽事來?他會想盡一切辦法,在最短的時間内,弄到一大筆錢,去填補他的窟窿,甚至……是用來買命。”
“而整個虎牙關附近,誰能在一夜之間,吃下他盜賣的大批軍糧,并付得起現錢?”
林河看着雲娘,緩緩吐出了三個字。
“錢掌櫃。”
雲娘的心髒,猛地一跳!
她瞬間明白了林河這步棋的真正用意!
他不僅僅是在挑撥!
他是在創造一個機會!
一個讓虎牙關的“内賊”和關外的“商賈”,不得不進行一場肮髒交易的機會!
到那時,無論他們交易成功與否,都将留下無法抹去的把柄。
而林河,則像一個最高明的棋手,隻需要在暗中靜靜地看着,便能将所有人的罪證,都一一收入囊中!
這等算計,已近乎于妖!
然而,就在林河布下這天羅地網,準備靜觀虎牙關風雲變幻之時,一個他始料未及的變數,卻從他最柔軟、也是防備最薄弱的地方,悄然而至。
當天傍晚,就在林河與蘇婉、秦月姐妹,享受着難得的片刻溫馨,吃着晚飯之時,一名負責在黑風寨與清溪村之間傳遞消息的斥候,臉色煞白地,連滾帶爬地沖進了聚義廳!
“先生!不好了!”
那斥候的聲音,因極度的驚慌而變得尖銳,“清溪村……清溪村出事了!”
“唰!”
林河手中的筷子,瞬間停在了半空!
一股冰冷至極的殺氣,從他身上轟然爆發,讓整個大廳的溫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幾度!
“說清楚!出了什麽事?”
蘇婉和秦月姐妹的心,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清溪村,是她們的根,那裏有她們最熟悉的長輩和鄉親!
那斥候咽了口唾沫,顫抖着聲音,急促地說道:“今天下午,村裏……村裏來了好幾個陌生人!他們穿着普通農夫的衣服,但言行舉止,鬼鬼祟祟!他們不進村,也不跟任何人說話,隻是在村子周圍的山坡上,不停地轉悠,像是在……像是在窺探什麽!”
“我們村裏的巡邏隊發現了他們,想要上前盤問,他們一見有人靠近,二話不說,轉身就跑!那身手,矯健得根本不像普通農夫!倒像是……倒像是城裏大戶人家養的探子!”
探子!
林河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腦海中第一個閃過的,不是虎牙關,而是那個在交易中吃了大虧,卻又在戰場遺迹中發現了驚天秘密的……
笑面虎,錢掌櫃!
好一個錢掌櫃!
好一隻黃雀!
他終究還是不甘心,終究還是派人摸到了自己的老巢!
“他們往哪個方向跑了?”
林河的聲音,冰冷刺骨。
“往……往東邊,青石城的方向去了!”
果然是他!
林河的心中,殺機暴湧!
他可以容忍敵人在戰場上與他真刀真槍地厮殺,但他絕不能容忍,有人将那雙肮髒的手,伸向他最在乎的家人,和他那片賴以生存的根基之地!
錢掌櫃的這個舉動,已經觸碰到了他絕對的逆鱗!
“先生,怎麽辦?他們會不會對村裏不利?”
蘇婉的臉上,寫滿了擔憂。
“放心,”
林河緩緩站起身,他輕輕拍了拍蘇婉的手,眼中雖然殺機凜冽,但聲音卻異常沉穩,“有趙爺爺和嶽父他們在,村子暫時不會有事。但,我們不能再等了。”
他轉過身,對着門外,下達了一道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命令。
“趙鐵柱!”
“屬下在!”
“立刻召集銳士營!點起火把,備好三日幹糧!一刻鍾後,在打谷場集合!”
“劉三!”
“屬下在!”
“你率領罪徒營,協同蘇山、趙老四,即刻起,黑風寨進入最高戰備狀态!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趙鐵柱和劉三雖然不解,但還是立刻領命而去。
“小河,你……你要做什麽?”
蘇山察覺到了一絲不尋常。
林河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牆邊,摘下了那柄飲過無數鮮血的樸刀,又将那身象征着權力的黑色狼皮大氅,披在了身上。
他轉過頭,看着衆人,眼中,爆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主動出擊的瘋狂與霸道!
“等,永遠是被動的。”
“既然那隻黃雀,已經按捺不住,想要先動了。”
“那我們,就搶在他前面,去他的老巢,好好地……拜會一下他!”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衆人,一字一頓地,說出了那個足以讓整個北地都爲之震動的地名。
“今夜,我們的目标——”
“青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