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青州城的小路上,
楚寒立即從卷宗堆中翻出李雲忠的檔案,細細翻閱起來,越看,她的眉頭越皺越緊。
“這李雲忠……未免太過清白了些。”許久,她将檔案推給蕭宴看,“無父無母,原是孤兒出身。家中僅有一妻一女,三個仆從。爲官二十載,竟連個遠房親戚都尋不着。”
蕭宴接過檔案,指尖劃過那些簡短的記載:“确實幹淨得反常。一個驿丞雖不是什麽要職,但掌管着往來文書,竟能這般孑然一身……”
楚寒微微颔首,的确,所謂驿丞,指的是特定區域掌管驿站的主官,其職責主要包括驿站管理,公務接待,文書傳遞和物資保障。在其他地方屬于不入流的基層官吏,但在青州城也算身居要職,油水不會少。
如此簡樸,實在不同尋常。
而且經過楚寒的調查,這個李雲忠不僅親眷廖廖,同好也少的可憐,跟他同期的官員全都對他印象廖廖,這就奇怪了,如若這個李雲忠真就這麽高風亮節,曲高和寡,那他有是如何取的這個肥差的呢?
思及此,楚寒确定,看來,他們這次是找對了。
“阿寒,到了。”正在這時,耳邊傳來蕭宴的聲音。
楚寒擡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頗具西邊特色,泥土築成的樸素小院,正是李雲忠生前所居之所,李雲忠身無家财,死後此地自然也先充公後販賣,用于填補爲他辦理喪事的費用。
爲了調查這次的案子,幾日前,蕭宴再次買下這裏,将其作爲“雀眼”的根據地,同時方便查案隻用,如此做派,以至此刻,就連楚寒都不由感歎,有錢真好。
然後一個擡手,已經改頭換面的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的進入這間屋子。
……
推開略顯沉重的木門,一股混合着泥土與焦木的氣息撲面而來。
院内的景象比外頭看來更爲破敗,雖經簡單修葺,仍難掩滄桑。正堂的房梁明顯是新換的,可牆壁上仍留着大片煙熏火燎的暗痕。
看來新房主搬進來也沒多少餘錢收拾。隻換了必備的梁柱,勉強能住人罷了。
也對,若不是手頭實在不寬裕,又有什麽人會買這樣一間地處郊區,又還死過人,既不寬敞也不休整,極爲“不吉利”的屋子呢?
并且看着屋内的使用痕迹,搬進來估計也沒住幾天,隻是由于遲遲無法脫手,才留到了現在,遇見他們也算是走運了。
楚寒緩步走向西側廂房,那裏的損毀最爲嚴重。半面土牆已用新泥補過,可地面上仍散落着些許未清理幹淨的黑灰。她蹲下身,撚起一點焦土在指間揉開,當即做出判斷:
“火是從這裏燒起來的。”
蕭宴見狀也一起跟過來,多虧新房主手裏沒有餘錢,否則這些痕迹也不至保存如此完整,兩人通過屋内的焦痕模拟火災發生的整個過程。
隻是模拟模拟着,在此之間,蕭宴環顧四周,眉頭微蹙:“怪了。若是尋常失火,何至于整間屋子燒得如此徹底?”
楚寒點頭同意,如此情形,倒印證了他們之前的看法,這房子起火果真有鬼。
陽光從破損的窗紙漏進來,照出空氣中漂浮的微塵。良久,楚寒的目光落在牆角一處顔色略深的地面上——那裏似乎曾擺放着什麽,連火焰都未能完全抹去它的輪廓。
“找找看。”她輕聲道,“這屋裏,說不定還留着李雲忠沒說完的話。”
“嗯。”蕭宴微微颔首。
楚寒俯身細察地面,指尖掠過幾處焦黑尤甚的區域:尋常燭火走水,斷不會燒得這般均勻。
她撚起一抹灰燼在鼻尖輕嗅,又用銀簪撥開表層浮灰,露出底下顔色深暗的土層,發現這土層斷面竟層次分明:最上層是新落的浮塵,中間是火災後的焦炭,而最底層卻凝結着詭異的暗斑。
她将自己的發現告知蕭宴。
“這是……”蕭宴眸光一凜。
“火油。”楚寒站起身,指向門窗方向,“火勢從内間向外蔓延,門闩是從内部燒斷的。”
她走到窗邊,指尖撫過窗棂上幾道深刻的抓痕,“有人在深夜将此地變成熔爐,又從外頭封死了生路。”
夕陽透過破窗照進屋内,将那些焦黑的痕迹染得猩紅。楚寒站在當年擺放床榻的位置,望着地上那片人形的空白:
“李忠不是意外喪生……他是被活活困在這間屋子裏,眼睜睜看着大火吞沒一切的。”
“那阿寒覺得會是什麽人會做出如此行徑呢?”蕭宴順勢提問。
誰知楚寒卻微微搖頭。
“怕不是外人所爲。”
她的視線轉向四周,許久突然停留在門框内側幾道深刻的劃痕上。她快步走近,指尖輕輕撫過那些焦黑木料上淩亂的刻痕。
她眉頭越蹙越緊,蕭宴也意識到這層含義,确實,若是外人縱火,又爲何要特意從内部鎖死門窗?
并且,觀察這四周,房子也确是從内部鎖死的。
思及此,楚寒站起身,目光掃過整個房間,最終落在那片人形空白旁的牆面上。那裏隐約可見幾道抓痕,但仔細看去,更像是用指甲反複刻畫出的什麽圖案。
楚寒接連探查,越來越多的證據指向他們的這項猜測——李府火災那晚,并沒有人來縱火。是李忠自己鎖上門窗,親手潑灑火油,然後……
而如此簡單且明顯的疑點青州城官員竟無一發現,同時也看得出來,他們對此案并不重視。
楚寒微微蹙眉,隻是,李雲忠,他究竟爲什麽要這麽做呢?
腦内思緒紛亂,一道靈光炸響,霎那間,她走到窗邊,指着那些看似掙紮的痕迹:“這些不是求救的抓痕,而是他臨終前想要留下的訊息。”
楚寒凝視着牆上那些深淺不一的焦痕,發現那些痕迹看似雜亂,細看卻隐約組成青州童謠《渡厄謠》的韻律節拍:
“三更火,七重鎖”
“九轉輪回莫奈何”
“五更鼓,二更鑼”
“八面來風渡厄歌”
楚寒輕聲念着這首在青州流傳已久的民謠,手指随着節拍輕叩牆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