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墌城,總管府。
前殿之内,卸下了西秦王宮的奢靡,換上了大唐軍府的簡素。
銅爐裏,檀香的煙氣筆直升起,又在半空中緩緩散開。
蕭羽端坐于主位,玄色的袍服襯得他面容冷峻。
他身前,擺着一盤未完的棋局,黑白二子,厮殺正烈。
“總管。”
趙虎從殿外大步走入,甲葉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劉文靜大人,已到府外。”
蕭羽捏起一枚黑子,輕輕落下,截斷了白子的一片大龍。
“請。”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波瀾。
不多時,一名身着绯色官袍,須發微白,精神矍铄的老者,在趙虎的引領下,走入殿中。
他步履穩健,目光掃過殿内陳設,最後落在主位上的蕭羽身上。
那雙眼睛,看似溫和,深處卻藏着閱盡世事的銳利。
此人,正是大唐鴻胪寺少卿,劉文靜。
李淵的潛邸舊臣,太原起兵的元功。
“下官劉文靜,參見冠軍侯。”
劉文靜走到殿中,對着蕭羽,躬身行了一個标準的官禮。
沒有卑躬屈膝,隻有恰如其分的尊重。
“劉大人,客氣了。”
蕭羽起身,繞過棋盤,親自走下台階。
“大人乃朝中元老,國之柱石,蕭羽一介武夫,愧不敢當大人此禮。”
他扶住劉文靜的手臂,阻止了他繼續下拜。
兩人四目相對,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份欣賞。
“侯爺年少有爲,陣斬國賊,爲我大唐立下不世之功,方是我輩楷模。”劉文靜直起身,撫須而笑。
“陛下在朝堂之上,可是對侯爺贊不絕口啊。”
“陛下謬贊,愧不敢當。”蕭羽引着劉文靜,走向一旁的客位,“若非丘總管與雍州十萬将士用命,何來隴西大捷。”
“侯爺過謙了。”
兩人分賓主落座,自有親衛奉上香茗。
一番客套寒暄,殿内的氣氛融洽了許多。
劉文靜呷了口茶,目光落在那盤未完的棋局上。
“侯爺的棋風,殺伐果斷,大開大合,一如侯爺的用兵之道。”
“雕蟲小技,讓劉大人見笑了。”蕭羽淡然道。
“這可不是雕蟲小技。”劉文靜放下茶杯,神情變得嚴肅,“棋盤之上,可見人心。侯爺之心,有吞吐天下之志。”
蕭羽沒有接話,隻是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葉。
“劉大人此來隴西,總攬政務,一路辛苦。”
“爲陛下分憂,何談辛苦。”劉文靜擺了擺手,“隻是,這隴西之地,民風彪悍,人心未附,想要徹底歸化,怕是需要些水磨工夫。”
他的話,點明了此行的難處。
軍功,隻能鎮壓一時。
想要長治久安,靠的是政務,是人心。
“我正有一人,可爲大人分憂。”蕭羽放下茶杯,聲音不大,卻讓劉文靜精神一振。
“哦?不知侯爺所薦,是何方賢才?”
“趙虎。”蕭羽對着殿外喊了一聲。
“帶李先生進來。”
片刻之後,一名身着尋常青衫的文士,走入殿中。
他面容清瘦,氣質儒雅,隻是眉宇間,還帶着一絲揮之不去的郁結之氣。
正是李勣。
他走到殿中,先是對着蕭羽躬身一揖,然後轉向劉文靜。
“草民李勣,見過劉大人。”
劉文靜的目光,在李勣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
“你便是,西秦的那個兵曹參軍,李玄邃?”他試探着問道。
“不敢,西秦早已是過眼雲煙,如今,隻有草民李勣。”李勣的聲音,不卑不亢。
劉文靜的臉上,露出了掩飾不住的驚喜。
“玄邃先生!”
他竟站起身,快步走到李勣面前。
“久聞先生大名,恨不能一見!今日得見,實乃文靜三生之幸!”
李勣的名聲,在關隴士人之中,極富盛名。
劉文靜身爲朝中重臣,自然有所耳聞。
他本以爲,像李勣這等心高氣傲之輩,國破之後,定會以死殉節。
卻沒想到,他竟然還活着。
而且,就站在自己面前。
“劉大人謬贊,勣一介降臣,愧不敢當。”李勣再次躬身。
劉文靜的目光,轉向蕭羽,眼神中充滿了探尋。
“侯爺,這……”
“李先生深明大義,知天命,順人心,已決心歸順我大唐。”蕭羽解釋道。
“此乃我大唐之幸,更是隴西百姓之幸!”劉文靜撫掌大笑,心中的一塊大石,瞬間落了地。
他知道,有李勣在,他安撫隴西士人,推行政令的難度,将大大降低。
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一份大禮。
他看着蕭羽,眼神中多了一份欽佩。
這位年輕的冠軍侯,不僅能打仗,這收攏人心的手段,也是一等一的高明。
能讓李玄邃這樣的人物心甘情願地歸降,這可比陣斬一個薛舉,還要難上百倍。
“侯爺爲我大唐,又立一功啊!”劉文靜由衷地贊歎道。
“是李先生自己想通了,與我無關。”蕭羽将功勞推得一幹二淨。
他看着劉文靜,話鋒一轉。
“劉大人初來乍到,對隴西政務不熟,正缺一個得力的臂助。”
“我看,不如就讓李先生,暫任大人的副手,爲大人處理文書,參贊軍機,如何?”
劉文靜聞言,眼睛一亮。
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
“好!好啊!”他連聲應道,抓住李勣的手,态度親熱。
“玄邃先生,你我一見如故,以後,你我便是同僚,當攜手共事,爲陛下治理好這片西陲之地!”
他當場便拍了闆。
“我以鴻胪寺少卿之名,暫授先生爲隴西郡丞,總領一應民生政務!”
“待我上奏陛下之後,再爲你請封正式的官職!”
李勣心中一動,他沒想到,事情會如此順利。
他看向蕭羽,眼中閃過一絲感激。
“勣,多謝劉大人提攜,多謝侯爺舉薦。”他躬身一揖,姿态放得極低。
“定不負大人與侯爺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