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内,空氣仿佛凝固。
蕭羽看着信使張彪那張擠眉弄眼的臉,捏着信封的手,微微用力。
“你說什麽?”
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
“當爹了?”
“嘿嘿,可不是嘛!”張彪湊得更近了些,聲音裏滿是藏不住的喜悅,“嫂子給你生了一對龍鳳胎!母子平安!”
“如今丘總管親自守在那兒,還從州府裏調了最好的産婆和郎中,排場大着呢!”
轟!
龍鳳胎。
母子平安。
這幾個字,像一道貫穿天地的閃電,劈開了蕭羽所有的冷靜與自持。
他那顆在屍山血海中早已磨砺得堅硬如鐵的心,在這一刻,被徹底融化。
他成了父親。
他有了自己的孩子。
他與婉兒,有了血脈的延續。
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如同山洪海嘯,瞬間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張彪的肩膀,力氣大得讓這個壯碩的漢子都咧了咧嘴。
“你說的是真的?”
“婉兒她……她真的……”
他的聲音,在顫抖。
他那雙殺人時都未曾眨過的眼睛,此刻,竟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千真萬确!”張彪感受着他肩膀上傳來的力道,重重點頭,“蕭哥,俺哪敢拿這事跟你開玩笑!”
“哈哈哈……好!好啊!”
蕭羽仰天大笑,笑聲洪亮,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暢快。
他松開張彪,在書房内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虎,渾身上下都散發着一股無處安放的巨大喜悅。
一旁的李勣,默默地站起身,對着蕭羽躬身一揖,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到了角落,将這片空間,留給了他的主公。
他看着那個因爲喜悅而失态的年輕男人,心中,竟也生出幾分暖意。
原來,這位殺伐果斷,智計近妖的主公,也有如此真情流露的一面。
“我要回去!”
蕭羽的腳步猛地停住,他轉過身,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急切。
“我要回陝州!我要去看婉兒!看我的孩子!”
他現在就想走,一刻也不想多待。
什麽隴西總管,什麽十萬大軍,在這一刻,都比不上他妻兒的一根頭發。
“蕭總管!你可千萬别犯糊塗!”
張彪的臉色瞬間變了,他上前一步,攔在蕭羽面前,神情嚴肅。
“你現在是什麽身份?鎮西秦行軍總管!節制十萬大軍!”
“你若是擅離職守,那可是謀逆的大罪!是要殺頭的!”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蕭羽臉上的狂喜,瞬間冷卻了幾分。
他看着張彪,眉頭緊鎖。
是啊。
他不再是那個可以快意恩仇的孤狼。
他身後,站着二十萬将士,系着整個隴西的安危。
他的一舉一動,都牽動着無數人的目光。
“可是……婉兒她一個人……”
一股深深的愧疚,湧上心頭。
他在這裏封侯拜将,享受着無上的榮耀。
而他的女人,卻在鄉野之地,獨自一人,承受着懷胎生産的苦楚。
他甚至,都不知道她懷孕了。
他算什麽男人?
算什麽丈夫?
“蕭哥,你放心!”張彪看出了他的心思,連忙安慰道。
“丘總管都安排好了!”
“他老人家親自坐鎮三裏村,把咱們村裏裏外外都給圍了起來,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他還派人,将您這幾個月的俸祿,連同陛下賞賜的金銀,全都送了過去。”
“現在,嫂子住的,可是按侯爵府的規制新建的大宅子!身邊光是伺候的婢女,就有二十多個!”
“丘總管說了,絕不能讓冠軍侯的夫人,受半點委屈!”
蕭羽靜靜地聽着,心中那份愧疚,漸漸被一股暖流所替代。
丘行恭。
這位長者,爲他做的,實在太多了。
“丘總管他……還把此事,上奏給陛下了。”張彪又補充了一句。
蕭羽的身體微微一震。
他明白了。
丘行恭此舉,不僅是爲他解決後顧之憂,更是在用這種方式,向長安,向天下人宣告。
王婉兒,是他蕭羽的女人,是未來的冠軍侯夫人。
誰敢動她,就是與他蕭羽爲敵,與這隴西二十萬大軍爲敵!
“我明白了。”
蕭羽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胸中的煩躁與急切,盡數散去。
他走到書案前,重新坐下。
“備筆墨。”
親衛立刻上前,研磨鋪紙。
蕭羽提起筆,手腕卻有些顫抖。
千言萬語,湧上心頭,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最終,萬千的情愫,隻化爲紙上寥寥數行。
沒有華麗的辭藻,隻有最樸實的叮囑。
“婉兒,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孩子。”
“等我。”
“等我回來,爲你補上一場,這天下最風光的婚禮。”
他将信紙折好,裝入信封,用火漆封緘。
“張彪。”
“在!”
“這封信,你親手交到你嫂子手上。”
“是!”張彪鄭重地接過信,貼身收好。
“還有,”蕭羽頓了頓,問道,“我……我嶽父嶽母,他們……”
他想問問,他們可還好。
畢竟,婉兒生産,他們做父母的,也該在身邊照料。
誰知,張彪的臉上,卻露出一絲憤憤不平之色。
“蕭哥,别提那兩個老東西了!”
他啐了一口。
“嫂子剛懷上那會兒,就被他們趕出了家門!”
“他們嫌嫂子未婚先孕,丢了王家的臉!”
“要不是三裏村的鄉親們接濟,嫂子她……她怕是都撐不到今天!”
蕭羽的眼中,那剛剛溫和下來的光,瞬間凝結成冰。
他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咔嚓——
一聲輕響。
那隻上好的青瓷茶杯,竟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紋。
“你說什麽?”
他的聲音,很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