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太極殿,在所有人都退下後,李靖深吸一口氣,獨自上前一步。
“陛下,臣有要事,關乎虎嘯候,想請陛下移步偏殿一叙。”
李淵剛剛平複的眼神,再次銳利起來。他審視着自己最信任的兵部尚書,緩緩點頭。
偏殿之内,門窗緊閉,隔絕了所有窺探的目光。
丘行恭與劉罡二人,合力擡着一截沉重的石柱,将其重重地頓在殿中,發出沉悶的巨響。
李淵的目光落在石柱上,瞳孔微微一縮。那上面,一個掌印清晰無比,邊緣光滑,深陷其中,絕非凡俗之力。
“這是何物?”李淵沉聲問。
“回陛下,”李靖躬身,聲音壓抑着激動,“此印,非金石所鑿,乃人力一掌所爲。”
李淵霍然起身,走到石柱前,手指撫過那冰冷的掌印邊緣。他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是一種超越了他理解範疇的恐怖力量。
“誰?”
“李勣。”
李靖将劉罡與李勣的沖突,以及那番對話,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當他說到李勣那句“我等效忠的,是主上這個人,而非‘長公子’的身份”時,殿内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李靖擡起頭,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淵:“陛下,李勣言,此乃‘武道’之力,是主上所賜予的力量。一種……足以開山裂石的超凡之力!”
他以爲會看到震驚,看到猜忌,甚至看到恐懼。
然而,李淵的臉上,卻露出了一絲古怪的,近乎于恍然大悟的笑意。
“武道?”他低聲自語,随即笑出了聲,“原來如此……朕還以爲,是仙神之力。”
李靖與丘行恭齊齊一怔。
李淵轉過身,目光掃過二人,忽然問道:“你們可知,朕爲何近來精神矍铄,甚至下令清除了宮中所有煉丹的方士?”
不等二人回答,他便給出了答案:“因爲蕭羽,給了朕兩顆真正的‘聖門靈丹’。朕因早年錯信方士,體内丹毒淤積,已是油盡燈枯之相。是那兩顆靈丹,救了朕的命!”
這個秘密,如同一道驚雷,在李靖與丘行恭腦中炸響!
李靖心頭狂跳,忍不住追問:“陛下,那這武道……”
“李勣不是已經告訴你們了嗎?”李淵打斷了他,眼神變得無比深邃,“非真正心腹,不可得。他們效忠的,是蕭羽這個人。”
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朕還以爲李勣是看在朕的面子上,才處處維護。搞了半天,朕也沾了蕭羽的光。”
笑聲中,沒有半分不悅,隻有滿溢而出的,身爲父親的驕傲。
“你們以爲,這就是他全部的底牌了?”李淵的表情倏然轉冷。
“朕的黑冰台,大唐最鋒利的暗刃,曾與他麾下的一支諜報勢力,在暗中交過一次手。”李淵的聲音平靜,卻帶着令人心悸的力量,“結果是,黑冰台折損近半,卻連對方的影子都沒摸清楚。”
嘶!
李靖與丘行恭倒吸一口涼氣,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頭頂。
個人的武力再強,終究是個人。可一支能碾壓王室最精銳諜報組織的勢力,這代表的意義,完全不同!這說明,蕭羽在他們所有人都不知道的角落,已經建立起了一個龐大的,足以動搖國本的地下王國!
李淵緩緩走到丘行恭面前,目光如炬,直視着這位悍将的雙眼。
“丘将軍,你可知道,什麽是武道之力?”
他不等回答,便自己說了下去,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錘,敲在二人的心上。
“武道之力,不是那石柱上的掌印。而是他能讓李勣這等人物,心甘情願,隻奉他一人爲主!”
“是他能讓朕的黑冰台,輸得一敗塗地!”
“更是他站在朝堂上,說出那句‘公子,又不是殺不得’的底氣!”
李淵的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在他眼裏,朕這身龍袍,沒有半分分量。他敬的,是朕這個人,而非大唐的皇帝,其實他什麽都知道,但是卻什麽都沒有多說。他所做的一切,不是爲了奪權,而是爲了自保。爲了建立一個,誰都無法再傷害他和他在意之人的絕對壁壘!”
“任何人,敢動他的人……”李淵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哪怕是朕,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掀了這桌子!”
殿内,死一般的寂靜。
李靖和丘行恭的額頭,已滿是冷汗。他們今日所聽到的,比他們一生經曆的任何一場血戰,都要來得驚心動魄。
許久,李淵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那口氣中,有後怕,有慶幸,更有無盡的欣慰。
他看着窗外,仿佛穿透了層層宮牆,看到了那道年輕的身影。
“所以朕慶幸。”
“若非如此,以他的性情,以他藏在水面下的這些力量……就憑世民和建成的那點手段,他日,這大唐,必将天翻地覆,血流成河!”
偏殿之内,死寂無聲。丘行恭與李靖二人,仍沉浸在方才那颠覆性的信息之中,冷汗浸濕了背甲。
良久,丘行恭猛地單膝跪地,甲胄與地磚碰撞,發出铿锵之聲。“陛下!蒙家上下,誓死追随主上!有主上在,何愁大唐不興!其餘幾位公子,無論是秦王還是太子,皆無此等經天緯地之才,不足以服衆!”
這番話,已是赤裸裸的站隊,更是将李世民與李建成貶得一文不值。
李淵看着他,臉上那份屬于帝王的威嚴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欣慰。他親自上前,扶起丘行恭。
“你的忠心,朕信。”李淵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朕也不妨告訴你們,朕早已立下遺诏,藏于黑冰台。若朕有不測,遺诏便會昭告天下。诏書中,繼承大統者,唯蕭羽一人。”
此言一出,無異于又一道天雷,炸得李靖與丘行恭心神劇震。他們明白了,李淵早已做出了選擇,并且用大唐最隐秘的力量,爲這個選擇上了最後一道鎖。
“陛下,”李淵的目光轉向李靖,“你可知,這‘武道之力’,究竟爲何物?”
李靖躬身:“臣不知。李勣口風極緊,隻說此力源于主上,其餘,一概不談。”
李淵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好,很好。傳朕旨意,明日,召李勣,單獨觐見。”他要親自問問,這足以改變江山格局的力量,到底是什麽!
……
夜幕降臨,太極殿内依舊燈火通明。
蕭羽坐在那張曾經隻屬于帝王的龍案之後,從容地批閱着最後一本奏折。他的速度極快,卻條理清晰,筆下的朱批,往往一語中的。
李淵這時走了過來,靜靜地看着,眼中滿是欣賞。待蕭羽放下朱筆,他才開口:“今日之事,你怎麽看?”
蕭羽頭也未擡,聲音平靜無波:“秦王主導,太子推波助瀾。一個想借禦史之口試探父皇的底線,順便将我與朝中清流徹底對立。另一個,則想看我們鬥個兩敗俱傷,他好坐收漁利。”
他将那盤根錯節的陰謀,三言兩語便剖析得幹幹淨淨。
李淵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他尚在春秋鼎盛之年,他的兒子們,就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了内鬥與算計,甚至不惜将整個朝堂當作戰場!一股混雜着憤怒與失望的情緒,在他胸中翻湧。
“我不和誰争,誰和我争我也不屑。”蕭羽終于擡起頭,目光直視李淵,“但他們若非要來招惹我,我也不會客氣。”
李淵的心猛地一沉。他毫不懷疑,以蕭羽的手段和藏在暗處的實力,真到了那一步,他的那幾個兒子,絕無活路。
這位九五之尊,此刻竟像一個爲子女操碎了心的老父親,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懇求:“蕭羽,答應朕。日後,無論他們如何,或是與朝中哪位大臣起了沖突,你先告訴朕。由朕,來替你出頭!”
蕭羽看着李淵眼中的期盼與擔憂,沉默了片刻,終是點了點頭。
“好。”
他答應了。但他心中,依舊有自己的底線。
看着蕭羽離去的背影,李淵眼中的溫情與懇求,瞬間化爲徹骨的冰寒。
他要替蕭羽出頭?好!現在就出!
“來人!”李淵的聲音,如萬載寒冰,在空曠的大殿中回響,“傳朕旨意,立刻将太子建成、秦王世民、齊王元吉,全部給朕叫到太極殿來!”
片刻之後,李建成、李世民等人匆匆趕到,見李淵面沉似水,心中皆是一突。
“跪下!”李淵一聲怒喝。
三人不敢違逆,齊齊跪倒在地。
李淵走下禦階,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們,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失望與怒火。
“你們的那些小動作,真當朕是瞎子嗎?”
“朕警告你們,虎嘯候,是朕的底線!以後,誰再敢把手伸到他身上,休怪朕,不念父子之情!”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指殿外,聲音冷得足以将人的骨髓凍結。
“都給朕滾出去!在殿外跪着!沒有朕的命令,誰也不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