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窪?
唐清婉微微一怔,然後表情猛然凝重起來。
她記得這個名字。
李家窪離何家莊不遠,也是這附近的自然村莊。
那天張永春說讓何家莊的人的時候,就有人要去李家窪找自己會幹活的姑姑。
而山民裏面有一個成天抱着自己親爹滿世界瞎轉悠的王老漢,也是李家窪的人。
“李家窪…”
張永春把頭上的兜鍪扶正,點了點頭。
“對,李家窪。
當然,現在那裏應該不叫李家窪了。”
唐清婉聞言一愣。
“怎麽了?”
張永春緊了緊袖子,目光閃過一絲猙獰。
“那天晚上說要去接自己姑姑回來的咱們的雇工,昨天晚上才從李家窪裏逃出來。”
“那裏現在被一夥從南邊過來的流匪占據下來了。”
今天早上他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天剛剛亮起來。
就在他吃到老娘的韭菜炒雞蛋之前。
他現在還記得,那個跪在自己身前,一把鼻涕一把淚哭訴的何家莊的壯丁嘴裏的話。
“尺把,尺把大的孩子,被那群畜生用繩子吊起來挂在村口風幹。
姑娘的大腿和胳膊,全都卸了下來,堆在火上烤。
那老太太已經六十歲了,都被炖成了一鍋肉啊!”
他聽着都難以想象的恐怖,在此時卻從這位喪失了親人的口中傾吐了出來。
“我那姑父,我那姑父一家都是本分人,平日裏,平日裏給鄉親們修個桌椅闆凳都不收錢,可是卻被那夥子狗種活活用刨子砸碎了腦袋..
我那小侄女才剛過了蒙童的歲數,愣是被他們...”
也是五尺高的漢子,腦袋愣是把地面都磕破了,血流如注。
“東家,我要報仇,我要報仇啊!”
那雙眼睛裏的憤怒仿佛要噴出來把他吞噬一樣。
張永春到現在都忘不了。
而唐清婉聞言頓時表情一肅。
“什麽時候的事情?盧時元不管嗎?”
張永春冷哼一聲,話裏的鄙夷都快呲出來了。
“管?他成天除了想着怎麽把這屁大點的地方全攏進他手裏,剩下的就是盯着我給他的那點寶貝發呆了!”
流匪一般不會攻城,對于一鎮的監鎮來說,隻要鎮子沒問題,商稅能交上去,糧食能送過去,剩下的就随便。
因此,盧時元從來對于流匪都是不管不顧的。
隻要下回去,能征上稅來,是流匪還是原居其實不重要。
戶帖這東西,無非就是一張黃紙,隻要一蓋,你就是良民。
張永春現在想來都有些荒誕,自己當初竟然還爲了這麽一張擦屁股的紙廢了好一番周折。
“這鎮上的宿兵都是些從廂軍,每日三饷就回去睡覺,哪來的能力剿匪!”
唐清婉沉默了,她沒再追問,隻是點了點頭,把手貼在張永春胸口。
“夫君,你莫要生氣了,氣大傷身啊。”
看着唐清婉的樣子,張永春伸出手去
“你昨夜睡得沉,我便沒有喚你。”
張永春輕輕的拍了拍她的腦袋,揉着她的一頭青絲。
何詩菱輕輕地拉了拉自己妹妹的手,将何書萱帶到一旁,關上了紗簾。
看着自己咬着下唇的姐姐,小丫頭雖然不理解,但是姐妹連心,她能知道。
姐姐好像很不高興呢。
“我這次出去,咱們兵分兩路,你帶着咱們鹽鋪的小厮們出去給城外的流民們施粥,赈濟他們,詩菱和書萱跟着你。
我帶着隊伍前去把這些披着人皮的畜生剿了。”
“這施粥的名頭,就是個幌子,我怕隔牆有耳,有人遞了消息去。”
唐清婉點了點頭。
“我省得,你把三斤半帶上吧。”
張永春應了一聲,三斤半是必須要帶着的。
兩人溫存了一會,就不再多言。
一揮披風,張永春領着三女來到前堂。
前堂的衆人早已等候多時了。
張永春目光轉向肅立的何木生和李小棍,聲音陡然轉厲,如同出鞘的利刃:
“何木生!護商隊,随我出城!剿得匪滅,便是頭功!”
“得令!”何木生胸膛一挺,手中包鐵杆棒重重頓地。
“李小棍!”
張永春目光如電,射向那身披改造校服、扛着螺紋鋼鞭的山民頭領。
“帶你的人,護衛在我左右!我周身方圓百步,敢有作亂者,殺!”
“是!東家!”
李小棍的聲音沙啞如同磨刀石一樣擦擦作響。
他眼中兇光一閃,手中那猙獰的螺紋鋼鞭微微擡起,寒光刺目。
這些日子以來,他還是第一回跟東家出門。
“李飛!”
一轉頭,李飛正帶着一溜穿着整齊的小厮從後面走出。
張永春伸手一指他。
“看顧好唐娘子,若是回來我見她有半根發落,我剝了你的皮!”
李飛趕緊低頭迎合。
“小的明白!”
“李蔓生!”
終于,張永春的目光落在那位強自鎮定的廚娘身上。
“帶上你的人,帶上粥桶,跟着唐娘子!
粥要稠,心要定!今日這粥棚,就是我清遠商号的臉面!”
“是…是!主家!”
李蔓生深吸一口氣,努力挺直腰闆,攥緊了手裏的粥勺。
雖然家夥事丢人,但是面子最起碼咱得有啊!
“劉多!”
張永春最後面向那佝偻着背的丈夫。
“備車!帶上我讓你們準備好的東西,跟我走,趕奔李家窪!”
“哎!是!東家!”
劉多忙不疊地應聲,佝偻的腰似乎也因這重任挺直了些,轉身小跑着去安排。
命令已下,前堂肅殺的氣氛瞬間被點燃,化作兩股奔騰的洪流。
一股,在唐清婉紅衣如火的引領下,李飛帶着小厮們如兩翼展開,挎着刀簇擁着李蔓生和她的廚娘隊伍,帶着沉甸甸的粥桶和騰騰熱氣,湧出大門,直撲城外流民聚集的混亂之地!
另一股,則更爲精煉。
張永春負手當先,劉多小跑着引路,幾輛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的牛車緊随其後。
帶頭的漢子叫王六,此時一雙眼睛已經哭的腫如爛李。
身後麟麟的人馬全都帶着殺氣,跟着張永春踏步而去,直奔李家窪。
張永春之前跟他們說的很清楚了。
這一次,不僅是爲了剿匪。
更重要的是,要給他們商号的兄弟報仇。
就算是千金買骨,你也要買在正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