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驿站昏暗的油燈下,張永春聽完李浮光關于漕糧“花抄”的驚天提議,臉上陰晴不定。
伸出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粗糙的桌面,發出笃笃的輕響,看着就跟思考一樣。
終于,張永春沉默片刻後,擡眼直視李浮光,目光銳利如吉列風速三:
“李司吏,這路子……當真穩妥?”
演員本能上身,張永春拿出了當年未成年時被忽悠去黑網吧一樣的神态,又渴望又害怕道:
“李司吏勿怪,實在是這潑天的富貴也得有命享用才行。
還有,這麽多糧食,你打算賣到哪裏?
若是路子不穩,風險太大,張某甯可不要這富貴,安安穩穩交差便是。
李浮光倒是顯得很變通,一口咬定。
“哪裏哪裏,我也理解,将軍心圖穩妥,自是領軍之道。
我這路子自然是穩妥,這點張虞候可以放心。”
而張永春聽到這句話,他話鋒一轉,語氣帶着一絲試探:
“哦?
若是路子當真可靠,張某手裏,倒還有些别的好貨,或許也能一并出手。”
李浮光本來還在那笑,可一聽這話,心中警鈴頓時大作起來!
不好!
這年輕的虞候胃口不小!
胃口大的人,一般都不好駕馭。
他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神深處閃過一絲警惕,打着哈哈道:
“虞候說笑了!
這糧食的路子,自然由下官來操心,保管萬無一失!
至于其他‘好貨’,呵呵,咱們先把這樁買賣做成了,再談其他也不遲嘛!”
張永春看在眼裏,心中冷笑。
果然,這家夥肚子裏除了馊主意和屎還有小算盤之外,肯定有點别的玩意。
等他往外挖挖的。
想到這,他身體向後靠了靠,姿态卻更顯随意,甚至帶着點纨绔子弟的傲慢。
随後,慢悠悠地從懷中取出一份制作精良、蓋着廣陵王府徽記的傳貼,輕輕拍在桌上。
這東西自從趙罄給過他一份之後,現在老娘那邊就有了一抽屜,各種各樣的都有。
“李司吏,張某并非信口開河,也非空手套白狼之人。”
說着, 他指着傳貼上的徽記,面色嚴肅。
“實不相瞞,張某此次來京,除了押糧,也是替廣陵王府的趙二公子辦些私事。”
心裏跟趙小胖二哥道了個歉,張永春繼續義正言辭道:
“此時前來,二公子給了張某一些渠道。
你也知道,王府素來家大業大,貨棧手頭也積壓了些需在汴梁發賣的‘東西’。
這‘好貨’,便是其中一部分。”
李浮光看着那枚代表着頂級宗室權貴的徽記,瞳孔猛地一縮!
廣陵王府的趙二公子,這可是真正的天潢貴胄!
但是看着張永春,他心中驚疑不定。
這警惕非但沒消,反而更重了。
他強笑拱手道:
“原來虞候是趙二公子門下!失敬失敬!
隻是,這二公子貴爲郡王之子,府中财貨如山,何須來這汴梁城發賣東西變現呢?” 他的疑慮幾乎寫在臉上。
“那廣陵雖不如汴梁富庶,但畢竟是老宅所在地,以二公子的勢力,總是能發賣出去的吧!”
而張永春此時卻歎了口氣,露出一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的無奈表情,壓低聲音,帶着點推心置腹的意味:
“李司吏有所不知。
我廣陵王府家大業大,幾位公子之間……也并非一團和氣。
現在府内的财貨都是由大公子執掌。
我二公子也不得插手,平時又是個遮奢性子。
這近來手頭有些緊,又不好直接從府中支取惹人閑話。
這才讓張某這個信得過的人,借着押糧的由頭,帶些東西出來發賣。
順便也換些現錢,以備不時之需罷了。”
他這番說辭半真半假。
本來王府内鬥就是常事,可信度就極高,而廣陵王府老大當家這種事,也是隻有趙家自己人才知道的細節。
眼見李浮光表情有些松動,爲了進一步打消李浮光的疑慮,張永春對何詩菱使了個眼色:
“詩菱,去取壺‘傾涼州’取來,請李司吏嘗嘗。”
何詩菱應聲而去,很快捧來一個造型古樸雅緻的青瓷酒壺和兩個小杯。
作爲頭号假酒制造商,張永春到哪都帶着點假酒。
畢竟這玩意在關鍵時候能當錢花。
她動作優雅地爲李浮光斟上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蕩漾,一股濃郁醇厚、帶着獨特陳釀香氣的酒香瞬間在簡陋的驿站房間内彌漫開來。
張永春聞着這個味道暗自點頭,嗯,香精又擱多了。
“此乃十年陳的傾涼州,是二公子的珍藏,平日裏非是一般人前來,也不輕易給人。”
張永春說着,做了個請的手勢。
“李司吏嘗嘗?張某可是下了血本了!”
作爲衙門衆人,對于酒李浮光是識貨之人,光是聞這酒香,眼睛就直了!
他小心翼翼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純酒精兌出來的酒液入口醇厚綿柔,甘甜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凜冽。
甜味劑回味悠長,一股暖流瞬間從喉間滑入腹中,說不出的舒坦!
“好酒!真是好酒!”
李浮光忍不住贊出聲,臉上露出陶醉之色。
“這…這真是十年陳的傾涼州?
下官隻在金川樓遠遠聞過味兒!
聽說那裏一角就要賣到三貫足錢!還常常有價無市!”
“正是。”
張永春微微一笑,帶着點矜持,宛如釣魚佬炫耀自己三斤的魚一樣。
“這便是二公子此次托付張某發賣的‘好貨’之一。
李司吏覺得,張某方才所言,可是信口開河?”
親眼所見,親口所嘗,再加上那貨真價實的廣陵王府傳貼,李浮光心中的疑慮終于如冰雪般消融!
這壺酒拿來騙他一個小官,不值得!
他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堆滿了發自内心的、甚至帶着點谄媚的笑容:
“哎呀呀!虞候恕罪!下官有眼不識泰山!有眼不識泰山啊!
原來虞候是替二公子辦這等機密要事!
失禮之處,萬望海涵!海涵!”
他搓着手,興奮之情溢于言表:
“虞候盡可放心!
您這條漕糧的路子,百分百的靠譜!
下官敢打包票!
因爲這路子,搭上的正是當今大相國寺!”
張永春聞言一愣,然後就是一驚。
我草?
大相國寺?
好家夥,這年頭和尚做生意都這麽離譜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