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抱着“日月明鏡台”如獲至寶、歡天喜地回去準備田契的福誠。
以及他那個眼神閃爍、心思活絡的外甥覺定。
少了這倆加一塊快五百斤的舅甥兩人,張永春房内總算清淨下來。
連溫度甚至都下降了幾度。
而一旁的李浮光抹了把額頭的汗,心有餘悸地瞥了眼退到角落、依舊頂着毛茸茸耳朵的崔明姬等人。
本來他其實還挺納悶,爲啥人家趙家的人,不在殿前司當差,反而去了捧日軍做虞候。
現在從這幾個小丫鬟看來,這位估計八成是趙家的哪位旁支子弟,被安排交叉進捧日軍的。
交叉做官這事,在古代就已經很常見了。
你爹是禮部侍郎,你不能禮部幹活太明顯,那你爹自然會找關系給你放到大理寺。
而相對的,大理寺簿正的侄兒,就能在你父親手下做個吏官。
雖然官職都很小,但是就是這種人身份才重。
别看隻是個虞候,說不定背後潛伏着多大的勢力呢。
他可得抱緊了這條大腿。
而就在這時,張永春轉向頭,看着胡思亂想的李浮光,狀似随意地問道:
“李司吏,本将這初來乍到的,府邸和田莊雖有了着落,但裏面想必荒廢已久,需要些人手去清理平整。
隻是不知這開封城裏,何處可以雇傭些老實肯幹、有力氣的短工?”
排岸司掌管運河上下,雖然是水閘官,可是路上的消息也靈通。
一事不煩二主,張永春有意折騰折騰這小子。
而李浮光一聽是這事,立刻來了精神,臉上堆起酒店前台一樣職業性的笑容:
“好教虞候知曉,您問這個可算問對人了!
這雇傭人手嘛,容易得很!
隻是不知您想雇什麽樣的?
這裏面門道可自是不少。”
“哦?還有講究?”
張永春聞言挑眉,這小子上路了,有巴結自己的意思了。
“那是自然!”
而李浮光則是如數家珍,開始抖擻起來。
“您若是想雇些伶俐會伺候人的丫鬟仆婦,那得去花粉街!
那裏牙婆多,手底下調教好的丫頭片子不少,包您滿意!”
說到這,他隻覺得渾身一冷,似乎有兩雙利箭一樣的眼睛在瞪着他。
順着目光巡回看去,他瞟了一眼何詩菱、何書萱以及那幾個“奇裝異服”的新羅婢,趕緊讪讪一笑。
“不過自然,嘿嘿,跟您身邊這幾位天仙似的姑娘一比,花粉街那些就都成了庸脂俗粉了,您肯定瞧不上。”
感受到身上那股利箭一般的冷光散去,他這時才松了口氣,頓了頓,繼續道:
“您要是想雇些下力氣幹活的力夫、泥瓦匠、粗使婆子,那就得去牛馬市了!”
“牛馬市?”
張永春一臉懵逼,福蘭鎮也有牛馬市,可那是賣牛賣馬的地方啊,不是賣牛馬的地方。
“本官是要雇人,不是買牛馬。”
“嗐!虞候您久在北地,有所不知!”
李浮光笑了笑壓低了些聲音,他說話本來就帶着點市井的油滑,這一壓嗓子,反而和後世說書的有些相似。
“這‘牛馬市’啊,其實便是買賣人口的人市。
那早些年太宗爺在位時,這牛馬市确實隻買賣牲口,四海升平嘛,百姓也有些錢養些大牲口!
可到了先帝朝,日子就有些緊了,漸漸就有那活不下去的窮苦人,拖家帶口到那兒,或典房或賣地,想尋條活路,或是湊點盤纏去外地謀生。”
說到這,李浮光眼中露出一縷唏噓來。
“到了那時候啊,這地方私下裏就叫‘散家市’了,聽着就凄涼。
等到了當今陛下登基……”
說到這,李浮光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
“虞候,您是北地來的,這光景,唉,您也瞧見了。
這日子更難了,賣兒鬻女的更多了,那地方就叫起販人市來。
隻是這府尹老爺嫌‘散家市’、‘人市’這些名字聽着不體面,晦氣,就幹脆又改回了‘牛馬市’!
這名字,嘿,您品品,您細品品!”
張永春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好家夥,感情牛馬這個詞古代就有了。
他面上卻不動聲色微微點頭:
“原來如此。
本官想雇的,就是些有力氣、能踏實幹活的壯勞力,清理田莊,平整土地。”
李浮光一聽,這才猛地一拍大腿:
“哎喲我的虞候!
您放着現成的、不要錢的勞力不用,費那勁去牛馬市雇人幹嘛?”
“不要錢的勞力?”
張永春疑惑道。
這回不是裝的,他是真的疑惑。
這天底下還有這等好事呢?
“廂軍啊!”
李浮光笑着,伸手指了指,一副“您怎麽忘了這茬”的表情。
“将軍,您忘了嗎,這開封府内外幾十個指揮的廂軍,幾萬人呢!”
張永春趕緊搖頭。
“不成不成,廂軍那都是些什麽人,怎能幹得好活計!”
廂軍這玩意說好聽點,算是輔警,說難聽點,那就是僞軍啊。
福蘭鎮的廂軍那一個個都快和地痞流 氓劃等号了。
之所以還沒劃等号,是因爲地痞流 氓還沒他們那麽缺德。
這要是雇他們來幹活,那自己鞭子不得掄起飛啊!
而看着張永春的樣子,李浮光嘿嘿一笑。
“虞候有所不知,這開封府的廂軍,那都是些從外地州縣輪調來的生兵蛋子。
那些老廂軍,得是在開封熬幾年,熬沒了心血的,才會被放到地方。
不然他們若是起了性子,惹出事端來也不好看。
所以,這時候府裏的廂軍一個個年輕力壯,滿腦子想着出人頭地、報效朝廷呢!
聽話得很!
您讓他們往東,他們絕不敢往西!”
說着,他又賤的跟送早餐的舔狗一樣湊上來。
“而且,您是捧日軍的上六軍虞候啊!
這身份,調派點廂軍幹點雜活,那是給他們面子,是擡舉他們!
讓他們能在上六軍長官面前露個臉,指不定就是他們飛黃騰達的機緣呢!
他們感激您還來不及呢!”
李浮光這番話,把張永春是徹底說明白了。
好家夥,怪不得地方上的廂軍都是那個德行呢。
感情都是大周皇帝的疲兵之策啊!
啧,要不咋說活到老學到老呢,你看人家這手段。
真高明,不,真缺德啊!
把小夥子們最容易鬧事的那一批聚集起來,然後消磨他們的戾氣,等消磨的差不多了,再把他們放在地方上,自然就能用最小的代價,換來最大的平穩了。
哎,大周真黑暗啊。
還好自己出身在另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