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依言坐下,位置離歐陽瑾僅一臂之遙。
他甚至能聞到她身上那熟悉的、極淡的冷香。
他強迫自己忽略她的存在感,臉上堆起一絲恰到好處的苦笑和受寵若驚:
“鄭老明鑒。确實…壓力很大。風華項目位置特殊,社會關注度高,我們文保辦職責所在,對方案中一些可能影響曆史風貌的細節提出了修改意見…沒想到引起這麽大波瀾,連市紀委都來了解情況了…晚輩經驗不足,處理不當,給領導們添麻煩了。”
他将姿态放得極低,将矛盾歸咎于“經驗不足”、“處理不當”,強調“紀委介入”帶來的壓力,成功營造出一種在上級權威面前惶恐不安、急于尋求理解和支持的基層幹部形象。
“嗯,”鄭老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文物保護,是千秋大業,馬虎不得。但城市發展,也是硬道理。這其中的平衡,考驗的是執政者的智慧和擔當。”
他的話語四平八穩,滴水不漏,聽不出任何傾向性。
“鄭老說的是至理名言...”
皇甫骥立刻接話,一邊娴熟地爲鄭老續茶,一邊笑着看向林逸,眼神帶着鼓勵和暗示,
“林老弟,你看,鄭老站得高,看得遠。風華項目,是市裏重點工程,對拉動經濟、提升城市形象意義重大。隻要大方向是爲公爲民,有些細節,我們完全可以本着實事求是、共同協商的精神去完善嘛。何必搞得劍拔弩張,讓外人看笑話?”
他這是在鄭老面前,給林逸遞台階,也是在施壓。
林逸心中冷笑,臉上卻顯出認真傾聽和思索的表情,帶着一絲猶豫:
“會長…鄭老…您們的教誨,讓我茅塞頓開。之前…可能是我想得太簡單了,有些鑽牛角尖。隻是…”他恰到好處地停頓,顯出爲難,“紀委那邊…還在關注…我擔心…”
“哎!”
皇甫骥大手一揮,顯得豪氣幹雲,“林老弟多慮了!紀委也是按程序辦事嘛。你堅持原則沒有錯,隻是方法可以更靈活。鄭老今天在這裏,就是給我們這些後輩把關掌舵的...”
“隻要我們是出于公心,符合大政方針,鄭老自然會爲我們主持公道...是吧,鄭老...”他巧妙地将球踢給鄭老,試圖借勢壓人。
鄭老撚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頓,眼皮擡了擡,目光掃過皇甫骥和林逸,最後落在袅袅的茶煙上,聲音依舊平穩:
“公道自在人心。爲官一任,最重要的是對得起肩上這份責任,對得起黎民百姓的信任。具體事務,還是要靠你們一線的同志依法依規去辦。我這個老頭子,也就是聽聽,說說老生常談罷了。”
這番話,看似什麽都沒承諾,卻讓皇甫骥的笑容微微一僵。
鄭老既沒有明确支持“靈活處理”,也沒有否定林逸的“堅持原則”,反而強調了“依法依規”和“責任”,更像是一種置身事外的敲打。
林逸心中稍定,看來這位鄭老,至少沒有完全被皇甫骥的“新茶”灌醉,還保持着基本的清醒和謹慎。
茶話在看似平和實則暗流湧動中進行。
鄭老談古論今,話題天馬行空,從茶道聊到時局,偶爾點到爲止地提一兩句“爲官之道”,語重心長。
皇甫骥則在一旁恰到好處地捧哏,不斷将話題引向“發展”、“大局”、“魄力”。
林逸大部分時間恭敬地聽着,偶爾在皇甫骥的引導下,小心翼翼地附和幾句,言辭間始終流露出對鄭老的敬仰和對皇甫骥“點撥”的感激,同時不忘流露出對“紀委關注”的隐憂,将“壓力下的動搖”演繹得淋漓盡緻。
他始終沒有主動看歐陽瑾一眼,仿佛她隻是一個背景。
歐陽瑾則安靜地扮演着完美的茶藝配角,纖纖素手,行雲流水般地爲衆人添茶續水。
她的動作優雅而精準,表情溫婉平和,如同戴着一張無懈可擊的面具。
隻有在她俯身爲林逸添茶時,那微不可查的、幾乎被紫砂壺遮擋的瞬間,林逸敏銳地捕捉到她垂下的眼睫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握着壺柄的指尖因爲用力而泛白。
她内心的驚濤駭浪,正被那該死的皮下監測儀殘酷地壓制着。
就在這時,意外陡生...
茶室外庭院裏的景觀燈,連同茶室内的幾盞宮燈,毫無預兆地“啪”一聲,同時熄滅...
整個松濤閣瞬間陷入一片黑暗,隻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怎麽回事?”皇甫骥的聲音帶着驚怒。
“可能是線路故障,會長别急,我馬上去看。”
角落裏的阿成反應極快,立刻摸出強光手電,一道雪亮的光柱劃破黑暗。
他一邊警惕地掃視着茶室内的情形,一邊迅速向門口移動,同時對着耳麥低吼:
“怎麽回事?快檢查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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