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恥。”顧安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腳跟已經微微轉動，幾乎要立刻離開這個讓他窒息的地方。

他眼角瞥見門口宋年正拼命朝他使眼色，示意他冷靜，他重重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站在原地。

他心裏清楚，憤怒和惡心都是真的，但什麽都比不上黎南霜的平安重要。

這個念頭像根一樣紮在他心裏。

他一向是個冷靜的人，宋年總這麽說，可一碰到她的事，尤其是還要和她過去牽扯最深、如今也最礙眼的傅景澄打交道，他的冷靜就蕩然無存。

現在能站在這兒沒動手，已經是他極限中的極限。

他咬了咬牙，幾乎是碾碎了尊嚴才吐出那兩個字：

“……同意。”

可這回答反而讓傅景澄的臉色更陰沉的了幾分。

傅景澄盯着顧安，心想她身邊怎麽總有這種不見黃河不死心的人？不……顧安是見了黃河也不會死心的人。

明明都被她明确拒絕過了，居然還不放棄，但這念頭剛閃過，他自己心裏也是一刺——他又好到哪裏去？

他被她推開的次數，隻多不少。

傅景澄壓下心裏的煩躁，喉結微微滾動，他身體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銳利地看着顧安，直接說出了他的打算，語氣幹脆，甚至帶着點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他對除了黎南霜以外的人說話，好像都是這個味道：

“我的計劃很簡單，你，大名鼎鼎的顧總，從現在開始‘病倒’，對外必須宣稱是病得很重的那種，宣傳用一病不起四個字最好了。”他語速平穩，像是在部署南耀需要他重點關注的商業項目。

他忽然哼了一聲，語氣不明，“她那個人……表面看着硬好像渾身都是刺，心其實比誰都軟，就算現在鬧成這樣，以你們過去的交情，她要是知道你要死了，不可能不來看看。”

顧安冷笑一聲，“你才要死了。”

傅景澄無語，“這是計劃的一部分。”

顧安：“難道傅總沒有在心裏盼着我早日死掉，好給你讓路？”

傅景澄冷冷注視着他，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當然，我是最喜歡你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人，比你那些競争對手還希望。”

他頓了頓，眼神緊緊鎖住顧安：“别扯遠了，總之你要做的，就是在她來看你的時候，想辦法抓住她。”

“說得簡單。”顧安看着傅景澄，目光不善，“她現在警惕心那麽重，誰也不相信，就算她真的會來看我，我又怎麽知道你會不會在中間使絆子，趁這個機會讓她厭惡我。”

傅景澄煩躁地扯了扯領帶，“你是有被迫害妄想症嗎？現在都什麽時候了，我才懶得跟你計較這些。”

“你當然不用計較！”顧安失态到眼尾發紅，“因爲無論你怎麽做，她心裏總會有你的位置。”

傅景澄愣住，顧安冷笑，“傅總别誤會，我不是在誇你，恨也能被她記在心裏，甚至能記得更長久，總好過……”後面的話被他咽下，他不想在傅景澄面前輸得太難看。

總好過當一個無關痛癢的朋友。

傅景澄無法理解顧安這些扭曲的想法，他沉聲繼續，“我讓你抓住她，不是用強的，你知道該怎麽做，左不過就是你那套手段。”

顧安聞言輕笑，語氣陡然變得惡毒至極，“傅總該是嫉妒得要命。”

傅景澄仿佛多看顧安一樣都會髒了他的眼睛，“我會嫉妒你？”他不耐地越過顧安，示意門外的保安把顧安帶來的人都帶走。

他帶來的人和他本人一樣，惹人生厭，看着就讓人惡心。

顧安笑得更得意了，“這個計劃，顧總但凡可以自己去，又哪裏願意等到今天來和我談合作，自己去不了，嫉妒能去的人，這多正常。”

傅景澄閉了閉眼，“……總之你要做到讓她别再見誰都像刺猬一樣，至少……得讓關心她的人知道她到底在哪裏，是不是真的安全。”

之前傅景澄對顧安的容忍程度感到驚訝，現在換成顧安對傅景澄感到驚訝。

能忍他到忍到這種份上，完全不像是以前那個不可一世的傅景澄。

他頓了頓，“我當然知道該怎麽做，用不着你指點我。”看見傅景澄飛來的眼神，他補充道：“我也沒說我不去，已經答應過要合作，我不是出爾反爾的人。”

兩個人算是達成初步共識，偌大的辦公室内一時沒有其他聲音。

顧安聽完全部計劃，看着傅景澄，他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語氣也有些難以捉摸：“所以……傅總的錦囊妙計是苦肉計。”

傅景澄以爲他又在嘲諷，語氣立刻冷硬起來：“顧總看不上？那你有什麽更高明的辦法，我洗耳恭聽。”

“我沒諷刺你……”顧安如實說道，目光裏帶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這計劃确實有用，她向來吃軟不吃硬。”他停頓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我隻是沒想到，像你這樣習慣掌控一切、最不屑這種迂回手段的人，居然也會想出這樣的法子。”

傅景澄被他這話戳中，牙關咬緊，臉上閃過一絲狼狽，但很快被惱怒覆蓋。

事實是，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想出這種方法。

“……她總說我在逼她……可她何嘗不是快把我逼瘋了。”這話幾乎是低喃出來的，帶着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無力感。

像風帶來的一陣絮語，顧安不知道聽沒聽到，他目光沉沉，不再說話。

最終，兩個男人，因爲同一個女人，達成了一個彼此都極度厭惡卻又别無選擇的合作。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冷冷地撇開視線，臉上是如出一轍的嫌惡。

雖然過程不太愉快，但兩方之後都達成自己的目的，這是合作能達成的前提。

但合作愉快是永遠也不可能愉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