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灏這人雖然有些喜歡神秘主義,但到底爲官多年,還是比較注意觀瞻的。
從府學出來後,他拒絕了知府和地方鄉紳的邀請,直接帶着随從往西去了,甚至還拒絕了丹陽縣令的陪同請求。
過了丹陽,這一千多裏行程就算快要結束了,一行人剛剛到了龍潭,就看見遠遠的又有人站在路邊。
下人向轎子裏的苗灏禀告時苗灏還不甚注意,畢竟應天府是大梁南都,迎來送往的官員極多,南京東門官道上有人迎來送往很是正常。
誰知行到近前,有人攔住轎子,說是督憲蘇時秀在官亭擺酒,爲苗學士接風洗塵。
苗灏聞言,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蘇時秀是陛下欽點的東南督師,聖眷正隆,出京時便有好友提醒他,苗灏的第三子正好參加這一科南京鄉試。
對方雖然不曾明确請他幫忙,但有的時候官場中人說話,絕不可能太過露骨。
對方提點到這種程度,自己若還是不懂,那這麽多年的官場就算白混了。
他很反感科場請托這種事,但隻要身在官場,有些事卻不能随着性子。
苗灏坐在轎子裏思索了片刻方才拉開轎簾,笑着走了出去。
這時候,堂堂督師東南五省的蘇時秀竟然已經親自迎到了轎旁:“苗學士,京中一别,沒想到竟在此地見面,人生之際遇,實在是難以揣測啊。哈哈哈哈!”
面對蘇時秀的寒暄,苗灏拱手笑道:“本兵爲國分憂,以儒冠統帥三軍,實在辛苦!”
官道上人來人往,不是說話的地方,蘇時秀一伸手道:“略備了些薄酒,請苗學士賞光!”
“請!”
“請!”
同爲京官,兩人坐下後當然要聊一聊京中風物,蘇時秀與苗灏其實并不熟,但官場中人,關系七拐八繞總能扯上。
幾杯酒後,兩人之間的氣氛總算熱絡了一些。
這時蘇時秀放下夾菜的筷子,突然歎了口氣道:“今年南方有倭亂,江北十二府又遭蝗災,各府縣學田歉收,生員膏火銀缺額三成,幸得戶部王侍郎允諾,今冬加撥五千兩協濟!”
說完,蘇時秀端起酒杯,以袖掩面喝了一杯,眼睛卻灼灼的看向苗灏。
苗灏心中一動,知道對方這是話裏有話。
所謂戶部王侍郎,其實就是他的同門世兄王觳,現任戶部右侍郎,出京時,就是他跟自己提及了蘇時秀家三子參加鄉試的事。
苗灏久在翰林院,不清楚王觳與蘇時秀之間有什麽利益糾葛,但對方這麽一說,他發現,原來在不知不覺間,自己的私事卻已經被蘇時秀拿捏了。
原來身爲翰林官,按制有三百畝族田是可以免稅的,但這需要經過戶部備案。
自己之前找了幾次王觳,但事情卻一直拖了下來。
蘇時秀這時候提及什麽江北蝗災,學田歉收,他哪裏說的是什麽學田,分明是用這件事來提醒自己。
苗灏一時之間心裏掙紮,他想把事情說清楚,義正言辭的拒絕,但對方壓根沒提鄉試的事情,沒轍,他隻能端起酒杯幹笑兩聲算是附和。
蘇時秀知道這麽清貴的翰林官員最好拿捏,見蘇時秀眉宇間有不安之色,心中暗笑,當他放下袖子後随即又笑道:“朝廷事多,仆這私邸也不讓人省心。”
“我有一子,近作《井渫不食論》,傳揚出去,卻被老友批駁,謂之【氣勝于理】,這少年人呐,不管是心性還是文章都欠火候!”
苗灏聽到這,腦袋都疼了。
蘇時秀這句話什麽意思?
一者,當然是告訴他,他兒子是有文集流傳的。
第二則是他兒子的文集有這許多人點評,暗示自己其子“才名”已顯。
這次苗灏不能再不說話了,隻能笑道:“本兵戎馬倥偬間,還要操心家事,讓下官想起放翁詩句《冬夜讀書示子聿》!”
說罷,他誦道:“古人學問無遺力,少壯工夫老始成,學業上本兵也無需催督太急,還是循序漸進爲要!”
“苗學士說得太好了,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嘛!”
苗灏實在不喜歡打這些機鋒,于是起身拱手道:“本兵,我奉皇命南下,不宜鄉試鎖簾在即,就不多駐留了,待得考完回京,再行拜見。”
蘇時秀哈哈大笑道:“也好也好!來人呐!”
這時,有下人端了個盤子走了過來。
苗灏一看到那托盤,頓時大驚失色:“本兵,這……不妥吧。”
蘇時秀拉起苗灏的手道:“勢遠,你誤會了!”
說罷,他将托盤上的紅布摘下,露出一方硯來。
這硯是一隻澄泥硯,于平常人家而言,這硯台算是珍貴,但以蘇時秀和苗灏的身份,這硯台其實很普通:“勢遠,東南再見,總不能空手,朝廷有規矩,你這身份又不方便受些貴重的東西,就這小硯聊表心意!萬萬勿辭!”
“這!!!”苗灏神色糾結的看着硯台,他當然知道這硯台裏絕對有文章。
但人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如果直接拒絕,那就把人得罪了。
可若是收下,那……
眼看着苗灏久久不接那硯台,蘇時秀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氣氛逐漸尴尬。
好半晌,苗灏将那托盤一推笑着對蘇時秀道:“昨夜我于庭中占得一【風火家人】卦,九三爻動曰:家人嗃嗃,悔厲吉。”
蘇時秀聞言,又習慣性的眯着眼看向苗灏。
風火家人,九三爻動。
下卦離火(?7?4):象征内在明理、溫情
上卦巽風(?7?6):象征外在柔順、滲透
“火得風助,家道昌明”,這卦象強調家庭成員需明理而謙和。
九三爻又有什麽特性呢?
陽爻居陽位(當位)但處下卦頂端:剛強過甚,易失中和
上下爻關系:
與上九無應(兩陽相斥)→ 缺乏長輩調和
與六丨四逆比(陽乘陰)→ 壓制配偶/晚輩
再看卦辭:家人嗃嗃,悔厲吉
“嗃嗃”是象聲詞,描寫“嚴厲呵斥”時候的樣子。
這句卦辭說的是“治家手段太過剛硬,導緻家庭關系緊張,家長因爲過度嚴厲最後心生悔意,殊不知,這時候危機就要到了。”
但這個卦辭的最後還有一個“吉”字……
蘇時秀大概是懂苗灏的意思了,什麽解元之類的就不要想了,但一個舉人或許還是能保障的。
蘇時秀心裏有些失望,但最後勉強笑了笑:“沒想到苗學士還擅占蔔一道。”
……
龍潭官道上,蘇家的下人來到轎旁:“老爺,儀仗要不要打出來?”
“打?打什麽打?怕别人不知道老爺我來了是吧?趕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