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試的點名、搜檢流程跟府試、院試差不多,對于陳凡一行人來說早已輕車熟路。
在棘闱大門口時,陳凡還看見了幾個老熟人。
周三近和勇平伯顧敞。
周三近依然那副風憲官不苟言笑的樣子,明明看見了陳凡,卻裝作看不見似的,目光駐留片刻後便繼續巡視起來。
至于顧敞,勇平伯依然一副笑呵呵,人畜無害的樣子,見到陳凡他微笑朝他點了點頭,陳凡趕緊站定,躬身朝他行禮。
不要誤會,吃住在人家那麽久,見到主人家,總是要客氣客氣的。
不過勇平伯客氣歸客氣,卻沒有在搜檢上像陳湘那樣給予方便,陳凡該脫的一件不少,想要成爲體面人,終究是要經曆一些不體面的事情,懂的都懂。
等過了搜檢,陳凡也跟小夥伴們徹底分開了,到這會,他才有空打量起試院來。
雖然院試的時候也是在試院考的,但院試跟鄉試相比,那簡直就是小兒科了。
這時候的試院外牆上早已遍插棘刺,内外無人能逾越,“棘闱”這個鄉試的别稱就是從此而來。
大梁各省的鄉試在省會舉行,貢院也全都建在城市的東南方。
南京試院大門上正中懸挂“貢院”墨字匾,東西各建一坊,分别是“明經取士”和“爲國求賢”。
貢院大門外是東西轅門,大門分左中右三門,進了大門後爲龍門,門内又平列四門,蓋取“虞書辟四門”之典。
從中門進去,沿着中軸線一直往裏便是“至公堂”,堂前有一幅楹聯:
号列東西,兩道文光齊射鬥;
簾分内外,一毫關節不通風。
至公堂是監臨、提調、監試等外簾官的辦公之所,至公堂後有飛虹橋。
過了飛虹橋有一道門,所謂的外簾和内簾的區域劃分就是通過這道們。
而龍門和至公堂之間有一樓,号曰“明遠”,此樓居高臨下,全闱内外形勢一覽無餘,到時候監臨、監試等官員就是登上此樓稽查士子有無思想往來的舉動,以及執抑人等是否有通傳交通的弊情。
到了晚上,這個樓上吹角擊鼓用來代替打更。
吹角的時候,有人在旁高喊“有怨報怨,有仇報仇”,讓人聽着毛骨悚然。
試院的四個角還立有大旗,此旗平時束而不放,遇到有突發情況放而警衆,棘闱外巡視兵丁看到之後就會破開大門前來救援,但這種情況若是發生,那除非是出了天大的事情,要不然就算是有生員在考場死亡,這旗也是不能展布的。
陳凡一邊好奇的觀看鄉試考場布置,一邊跟着人流朝至公堂走去,至公堂前是個超級大的院子,到了院子前隊伍的行進速度便慢了下來。
不一會兒,陳凡就看見院中擺放着一尊神像,那神像須發皆是張,長得豹頭環眼。
因爲上次來院試時沒有看到這個,陳凡向旁邊一士子打聽道:“這位兄台,這是什麽神仙?”
那士子五十多歲,他看了眼神像,随即用虔誠的口吻道:“這是考神張飛,看見神像前那紅旗了嘛?到時候你拜考神時,心裏一定要跟着旗子上的大字念,不然會有冤鬼糾纏,壞你前程。”
陳凡擡頭看去,果然有面朱紅色大旗立在神像前,微風一送,那旗上寫着“有怨報怨,有仇報仇”。
張飛成爲考神,具體原因陳凡不清楚,但曆史上的張飛絕不是“海陵羅貫中”筆下的粗魯武夫,這人書法極有功夫,遒勁雄邁。
傳世者有《刀鬥銘》、《記功題名刻石》、西川平都山的《立馬題名碑》等,想來有此等本事,當個考神也不至于失格吧。
至于爲什麽到了鄉試要招徕冤魂怨鬼?
聽海公說,這是希望這些冤屈鬼們,在考試放榜前将冤仇一筆勾銷。
以免仇人中舉,門廳熾熱滾燙,冤鬼們不敢上門,以至于有冤無處申了。
陳凡跟随着衆人朝張飛行了禮,走了“流程”之後便過了橋入簾。
他的考位在宙字三百二十二号。
拿着号牌的他,在去往号舍的路上,心情一直很緊張,生怕抽中了個屎号,要是那地兒可就麻煩了,五谷輪回之地,耳邊是“噗通噗通”聲,鼻中是滂臭的味道,一天坐下來,尤其是炎熱的中秋,那滋味,别提多爽了。
好在他的運氣不錯,号房在一列号房的中段,距離屎号還隔着二十來間,剛剛給陳凡講解考神的那位老頭生員可就沒那麽好的運氣了,此刻他的号房正對面就是旱廁,陳凡分明看到老頭渾身顫抖,一屁股坐在地上,轉眼間就嚎啕大哭起來。
“蒼天啊,學生的運氣怎麽就這麽差啊,學生考了二十幾年,這一科可是老夫最後一次機會了,怎生的,怎生的……”
周圍人紛紛向他投去憐憫的目光,陳凡看着他因爲顫抖而抖動的花白鬓發與胡須,心中同樣戚然。
有的人可能覺得這種人太迂,都一把年紀了,還來考什麽科舉,遇到這一點挫折就哭天搶地的,純純白活了一輩子。
殊不知當一個人背負着全家的期望,等到最後卻是破滅,那種絕望,能隻是哭,而不是以頭搶地,這就已經很體面了。
很快,動靜鬧大,周圍有号軍提溜着那老頭不知道說了什麽,那老頭唯唯諾諾,抽抽噎噎的收了聲,随即被那幾個号軍一把推進了号舍,壓根沒有絲毫同情和憐憫。
陳凡看了看,搖了搖頭,走進了自己的号舍。
這号舍外牆高八尺,号門高六尺、寬三尺,陳凡按照之前海鯉等人教授的經驗,進門就開始搭設油布。
周圍有經驗的考生也在做着同樣的事情,陳凡歪頭看了看,找到了巷子口的水缸,知道那是中午做飯生火、用水的地方便縮回了腦袋,進了号舍後将考籃裏的東西能挂起統統挂起,不能挂起的分明别類安置好。
等他忙完這一切,便将一塊木闆搭在磚牆的縫隙中,拿了塊毯子搭在肚皮上睡了起來。
真累了,折騰了大半夜,任憑外面吵吵嚷嚷,很快他便輕輕打起了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