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字二十七号的号舍!
别看蘇得春平日裏拈花惹草,不幹正事。
但此時的他卻難得沉浸下來,皺着眉頭苦苦思索。
“可惜了,《天于賢》是胡芳找了姻親,前翰林院吳編修捉刀代寫的。若是能考這一題,這一科我必可以沖擊解元。”
“不過,幫我作《生财有大道》的人也不差,天監進士,胡襄的童年,隻是……”
“可恨我笃信那兩個蘇州生員的話,沒有認真背誦《生财有大道》!”
“但文章我大體還能記住,可以試着……”
“王者足國之道,自其所以裕民者得之也!”
看着稿紙上的破題,蘇得春微微點了點頭:“有了這個破題,這一篇考官給的評等就不會差了!”
“後面怎麽寫的來着?”
“夫……”
“以此生财,而财不可……不可……算了,與其浪費時間回憶每一個字,不如以自己的理解将字句填充進去,畢竟我已經了解了槍手的本意。不過是務本節用而已。”
宙字三百二十二号。
“甯非聖人之福耶,豈亦有天焉存乎其間耶?而況猶不止此也,君子可以得舜孝矣。”
陳凡在第三題的最後結語部分,再次回歸到本文題目中對“舜其大孝也與”的贊頌上面來。
文章先用兩個反問句,加強語氣,強調舜爲聖人,應該有這樣的福分,這是符合天理的。
并且進一步指出,還不止這些,他認爲舜這樣的大孝之人繼承王位,也是天下人的福分。
以此收尾,陳凡看着稿紙,将剛剛完成的文章再次通讀了一遍。
随即改了兩處錯字,又按照腦海中早就謹記的避諱文字一一核對了,發現沒有錯漏後,他調整心态,用純欣賞的目光再讀一遍。
“嗯,雖然這篇文章肯定沒有剛剛第一篇寫得好,但這也比我平日裏的水平高出不少了。”
到這會,不知不覺雨已經停了,天也接近晌午。
甬巷裏陸陸續續傳來走動的聲音,不一會陳凡就看見有人在号軍的看守下朝茅廁走去。
陳凡搖了搖頭,就現在茅廁那種狀況,他就算拉褲兜子裏也不會去的。
果然,走過的幾名士子也是滿臉爲難和畏懼,估計是腎不行,實在憋不住了,不然誰想這時候去趟那趟“渾水”。
“年輕真好,夾的住!”陳凡心中暗暗感歎了一句。
天近晌午,不僅有去上廁所的,當然也有肚子餓了,準備生火做飯的。
每個甬巷巷口都有專門給考生做飯的地方。
這裏當然沒有爐竈,陳凡剛剛經過時就看見隻有一個土磚搭的竈台。
考生要一個一個排隊申請去做。
陳凡看了看面前滿地的泥湯,上面漂浮着很多不可名狀的東西,最終他搖了搖頭:“算了,好歹還帶了些點心,中午就墊一墊得了。”
想到這,他将卷子小心卷好,拿出考籃來。
打開考籃,裏面各色食物便出現在陳凡的面前,這些都是他之前精心準備的。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飯糗,這玩意是提前将米飯蒸熟後晾幹成顆粒,很像後世的方便食品裏的脫水米,然後經過搗壓成薄餅。
飯糗大約有三四片左右的樣子,更多的是曬幹的實心饅頭,這年月叫蒸餅。
其他就是各類鹽漬的菜幹、醬菜之類,有梅幹菜、蘿蔔纓和鹽醬瓜,都是用小瓷壇裝好,用以佐餐用的。
看到這些,陳凡有些爲難,他準備的大部分食物都是需要煮開水後泡發的。
但現在這情況,他實在是膈應,不想離開地勢稍高的号舍蹚水去煮飯。
他現在有點後悔了,海公之前交代時,也提過要防備這種情況,提醒他帶一些鹹肉丁、油渣、鹹鴨蛋,但他嫌這些要麽油膩,要麽是腌制的東西,害怕吃壞了肚子,所以最後便沒有準備。
飯糗和蒸餅雖然能吃,但太過噎人了。
陳凡搖了搖頭,感覺這時候肚子還不是很餓,于是喝了口水又将考籃收了起來,準備實在扛不住的時候再說。
待他收拾好拿出卷子,第二題是《晉人有馮婦者 馮婦攘臂下車》。
想要作好這題,就首先要回歸到經義的本身。
馮婦博虎的故事隻要是讀書人都耳熟能詳,這故事最早出現在《孟子·盡興下》,說的是齊國鬧饑荒,陳臻說,國都的人都覺得先生還會請齊王打開糧倉赈濟災民。
原來,在這之前,齊國也發生過災荒,孟子便曾勸過齊王打開糧庫赈濟災民。
這次孟子對陳臻道:“如果我再這麽做,就成馮婦了。”
馮婦是個人名,晉國人,善于徒手打老虎,後來成爲被提拔成士人後,就不再打虎了,因爲士人有士人的行爲規範,士人是不能親涉險地,随便傷害生靈的。
但有一天,很多人在野地裏追趕一隻老虎,那老虎就背靠在險峻的地方,讓人不敢随便靠近。
這時,有人看到了馮婦,就快步上前迎接他,對他說了這個情況。
馮婦聽完撸起袖子,伸出胳膊,跳下車子就跟着去打虎去了。
百姓看到他到來,都十分高興。
但是士人卻都在譏笑馮婦的行爲。
這個故事其實是個很有趣的故事,也很發人深省。
首先是馮婦的行爲明明很值得敬佩,爲民打虎的英雄嘛,爲什麽他會遭受到士人的嘲笑?
那是因爲在士人眼中,剛剛成爲士人的馮婦,“江山易改禀性難移”!
一旦遇到老虎,便見獵心喜,殺心又出現了。
但換個角度,老百姓歡呼雀躍,并不是因爲馮婦成了士人,而是由于馮婦下車打虎,爲民除害。
這體現了人生真正的價值,在于對社會的貢獻,而不是他士人的身份。
搞清楚第一個問題,下面是第二個。
爲什麽馮婦博虎這件事,會跟孟子勸齊王開倉赈**系起來呢?
因爲陳臻覺得,孟子會不好意思再次對齊王提出開倉放糧的建議,應該不會再這麽做了。
但孟子卻說:“再這樣做,我不就是馮婦嗎?”
陳凡爲什麽對這篇經義這麽熟悉?
因爲經義的原文其實是有一些歧義的,如果不搞懂,對于這篇文章的理解就會出現偏差。
既然搞清楚了,那陳凡就開始模拟大賢(孟子)的口吻開始作文了。
“晉人始則改行以從善,終則徇人而失己也。”
晉國有個叫馮婦的人,起初能改掉他原本勇猛強悍的行爲表現,并且變成好的,善良的人,到後來卻因爲别人的安全失去了自己士人的行爲準則,又變得勇猛強悍起來。
夫改過貴于有終也,馮婦既已爲善士矣,而猶博虎焉,何其不知止哉?孟子蓋以爲發棠喻也。
改正原來的過錯,可貴之外在于堅持下去做到有始有終。
馮婦既然已經成爲善良的人了,可是依然去打老虎,他爲什麽不停止自己的行爲呢?
孟子大概就是因爲這個故事,引發出他對于他勸請齊王把棠地的糧倉打開,把裏面的糧食拿出來分給災民,救濟災民的事情來打比喻了。
好,重點來了。
陳凡停下筆,凝神思考片刻後,随即在紙上寫下:“若曰:君子之道,時行則行,時止則止。”
君子做人做事的準則,就是在應該進行的時候進行,應該停止的時候停止。
……
完美,這句“若曰”簡直點睛,一下子讓陳凡腦子一下子通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