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柳公海,可謂是志得意滿。
沒有人知道,他盼今天盼了多久。
自從上次頂着個豬頭判案之後,柳公海的官聲在孟州一落千丈,人人笑話。
就連府衙大門,都有一些被輿論裹挾的閑漢,偷偷往大門上扔臭雞蛋爛菜葉。
沒事的時候,柳公海甚至都不敢出現在街頭,也不敢出行。
忍着潑天的屈辱,一次次夜裏不能成寐,柳公海終于熬到了今天。
沈留香要倒黴了,鎮國侯府也終于要坍塌了。
過了今天之後,柳公海作爲扳倒鎮國侯府的先鋒大将,一定青雲直上,調任外地大員。
如此看來,昔日長樂典當行小小屈辱,算得了什麽?
柳公海想到這裏, 就忍不住一陣心花怒放,洋洋得意。
今天他穿了新的官袍,面容嚴峻,不怒自威。
而柳公海身後的三十多名捕快,則如衆星捧月一般簇擁着他。
這些捕快人人腰懸長刀,有人拿着鐵鏈,有人拿着枷。
最後一人,被兩名捕快押着。
他身材高大,步履蹒跚,帶着枷鎖和腳鐐。
此人的頭上蒙着麻袋,看不出什麽身份,但顯然是一個重刑犯。
已經轉移到草廬馬廄梁上的上官雄,一見此人,立即眼眸噴火。
他一眼就看了出來,此人正是殺害上官全家的兇手。
鐵羅漢!
這一瞬間,上官雄全身的血,似乎都在燃燒,牙齒咬破了下唇。
就是這個狗娘養的,殺了上官府邸滿門家小。
然而,上官雄很快就控制住了暴怒的情緒,将身子伏得更低。
無他。
鐵羅漢該死。
更該死的,卻是指使鐵羅漢殺害上官滿門的幕後黑手。
上官雄明白,鐵羅漢隻是别人手中的一把刀而已。
殺害上官雄滿門的兇手,是鐵羅漢的幕後指使者。
這個藏在鐵羅漢身後的兇手不找出來,上官雄永遠都報不了仇。
柳公海趾高氣揚地看着草廬院門,聲音陰沉。
“叫門,準備拿人!”
三十多名捕快立即精神抖擻。
有人拔出腰刀,有人抖動手中鐵鏈,當啷啷作響。
就在這時,草廬大門突然打開,沈留香步履潇灑,走了出來。
老黃如影随形,站在沈留香的身後。
沈留香搖着小小折扇,氣定神閑。
“喲,知州大人好大的威風啊,你到侯府意欲何爲?”
柳公海一看見沈留香這張小白臉,便忍不住火氣上沖, 獰笑起來。
“沈留香, 你的死期到了,今天本官特地來拿你。”
沈留香笑吟吟的。
“了解,了解,不過知府大人在此用膳,驚擾了他怕是不好。”
“鎮國侯的意思,想讓大人入内用膳,再論這一樁公案如何?”
柳公海冷冷哼了一聲。
“不用,你涉嫌指使兇徒,殺害上官雄滿門五十五條人命,現在就跟我回去,接受審訊。”
柳公海說着,大手一揮,兩個捕快便抖動鐵鏈,要上前拿人。
沈留香面不改色,笑眯眯地看着柳公海,也不躲避鐵鏈。
柳公海被他笑得發毛,怒聲喝問。
“你這小賊,死到臨頭還如此嚣張跋扈,你可知罪啊?”
沈留香任憑捕快套住了脖子,收斂笑容,看着柳公海,一字一句。
“柳豬頭, 你今天就會死在這裏,而且會死得很慘,誰都救不了你。”
他的語氣很淡然,卻似乎有着某種奇妙的魔力。
柳公海卻激靈靈打了一個寒顫,随即大怒。
“沈留香,你死在眼前還敢胡言亂語,威脅本官,好大的膽子!”
沈留香突然提高了聲音。
“柳豬頭,你狗膽包天。”
“我是白鹿書院萌監大學士,有功名在身,你敢無憑無據拿我?”
這聲音十分突兀,猶如炸雷一般,震動整個草廬。
柳公海頓時身子一僵,暗叫不好。
大赢王朝自天子以下,乃至文武百官,尋常百姓都十分敬重讀書人。
大赢律令,有功名在身者犯法,需鐵證如山,罪名無誤。
報請盛京國子監批準,廢除功名才能抓人。
柳公海自以爲鐵證如山,穩操勝券,一時心急,卻忘記了這一茬。
特麽的……
又被這個天殺的小白臉陰了啊。
嘩啦啦!
草廬大門洞口,還在用膳的白鹿書院士子都沖了出來。
衆人眼看捕快手拿鐵鏈,套在了沈留香的脖子上,頓時怒不可遏。
這一次鳳凰台論道,沈留香已經征服衆人,俨然成了白鹿書院第一才子。
就連蕭秋水和白玉京,都成爲了沈留香的狗腿,俨然唯他馬首是瞻。
而現在,士子領袖沈留香居然光天化日之下,被官差不由分說拘了。
這還得了!
一時之間,儒生群中,罵聲四起。
“狗官柳豬頭,竟然如此藐視大赢律法!”
“我等清流士子,有大赢律法保護,柳豬頭也是同進士出身,竟然不知?”
“哼,沈兄乃我白鹿書院文壇領袖,卻無端遭此屈辱,我等和柳豬頭不共戴天!”
……
升鬥小民,可能會畏懼柳公海的權勢。
然而這白鹿書院的儒生,卻人人有功名在身。
尤其是柳公海被沈留香戲弄,豬頭斷案之後,庸官之名早已經傳遍整個白鹿書院,淪爲衆多士子笑料。
而柳公海也得了一個雅号:柳豬頭。
衆儒生又哪裏将這小小地方官放在眼中?
柳公海如果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一衆儒生下獄,正好全了衆儒生之名。
天下士子無論誰提起此事,都少不得贊一聲铮铮鐵骨,真偉丈夫也。
一時之間,柳豬頭之名漫天飛。
柳公海一張臉憋得通紅,紅得發紫,卻是無可奈何。
周文武最爲心急,跑到了沈留香的面前,大吼。
“誰敢對沈兄動手,就是和我周文武爲敵,我要打十個!”
他二話不說,一記老拳将一名捕快打倒。
緊接着,他又是一腳踢在另外一名捕快的小腹上。
兩名捕快慘叫聲中滾落石階下。
其他儒生氣不過,沖過去痛打落水狗,一陣王八拳痛毆。
柳公海連連倒退, 氣得臉色紫漲,連呼住手。
衆多捕快哪裏見過這等陣仗,紛紛後退,不敢和衆多儒生動手。
混亂之中,老黃人影一閃消失,到了鐵羅漢身後。
下一個瞬間,他又回到了沈留香的身後,就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一般。
正在喧鬧之時,草廬大門中,走出兩人。
正是徐千重和沈伯虎。
徐千重面色陰冷,狠狠地瞪了彷徨無措的柳公海一眼,提高聲音。
“全都給我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