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伯虎頓時面色惶恐。
其實沈留香這個混蛋怎麽可能親自押書?
他昨夜不知道去了何方厮混了一整夜,天蒙蒙亮方才歸家。
然後不由分說,便鑽入浣溪沙小院中,呼呼大睡。
可恨的是,他還讓阿碧給他打扇納涼,攬入懷中柔聲哄睡,十足的纨绔敗家子作派。
這小賊似乎完全忘記了,今日便是鎮國侯府和赢無忌的終極一戰,也忘記了轟轟烈烈的新書發布活動。
他甚至忘記了發布會上,無數德高望重的大人物都會前來觀禮。
這孽子一直到現在都沒出現。
沈伯虎不得不勞心勞力,親自出面爲他布置會場,接見貴賓。
但是這種事情,沈伯虎怎麽敢對外宣揚?
沈伯虎對向三問大儒撒謊,已經滿心愧疚,對這位名滿天下的鐵膽禦史任靖,說什麽也不願意撒謊的。
沈伯虎剛想說什麽,人群之外突然傳來了一個清亮的聲音。
“小生沈留香,拜見任老大人。”
沈伯虎一驚,衆人随着聲音的來源看去。
就看到沈留香分開人群,向任靖和向三問等人走了過來。
今天的沈留香,顯得格外清俊高貴。
他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頭戴方巾,身穿白色長袍,腰間挂着一塊玉佩,晶瑩剔透,舉手投足之間,氣定神閑,笑容燦爛。
這一次,他沒有帶那反差感極強的小小折扇。
一柄玉骨折扇在手中輕輕搖晃,顯示出十足的名士風範。
在沈留香的身後,跟着阿碧和老黃。
老黃佝偻着腰,愁眉苦臉,阿碧一襲青色長裙,人美如玉。
看到沈留香出現,人群之中一陣陣躁動,不少閑漢羨慕嫉妒恨,一陣陣竊竊私語。
“媽的,人比人,氣死人啊,騎豬小侯爺光身上的那塊玉佩,恐怕就價值十萬貫。”
“說到顔值,我絕對不輸沈留香的,隻是沒有投好胎,命也,時也。”
“别看他一副正人君子的樣子,扒開衣裳,他和我們一樣,都是狗男人。”
“艹,我怎麽流口水了?其實隻要打開格局,男人女人都一樣。”
……
沈留香自然聽到了這些議論,卻也不當做一回事。
他笑眯眯地走到了任靖老大人的面前,深深作揖。
“老大人大駕光臨,小生衷心感激,待會新書發布,還請老大人不吝賜教。”
任靖也大感意外。
在任靖看來,能寫出紅樓夢之石頭記這種書的作者,至少也要三十開外,飽經滄桑,方才有此沉澱和火候。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此人竟然是個清俊貴氣的公子哥,臉上頓時滿是震驚之意。
任靖上上下下打量着沈留香,一言不發,目光漸漸變得犀利起來。
沈留香氣定神閑,微笑看着任靖。
半晌,任靖方才搖了搖頭,歎了一口氣,然後回頭看向任操之。
“操之,咱們走吧。”
任操之愕然。
未見到沈留香之時,任靖一直念叨,一定要和紅樓夢之石頭記的作者促膝夜談,讨論文章詩詞。
甚至就在剛才,任靖還指責沈伯虎,不配教導沈留香,可見對沈留香的欣賞和看重。
但是現在,任靖見了沈留香真人,卻轉身就要走,這是怎麽回事?
任操之剛想說什麽,任靖連連搖頭。
“别說了,什麽都别說了,天下沽名釣譽之輩,多如過江之鲫。”
“唉,我真該爲紅樓夢之石頭記的原作者一大哭。”
這話一出,所有人頓時一愣。
這老頭敢情不是來捧場的,卻是……
來砸沈留香的場子的,而且當場翻臉,一點情面都不給鎮國侯。
向三問等人知道任靖誤會了沈留香,卻也不知如何辯解,也不敢辯解。
鳳凰台論道之後,沈留香才名傳遍整個白鹿書院。
他能寫出紅樓夢之石頭記這種神作,向三問等大儒并不懷疑。
但任靖并不知道鳳凰台論道。
他隻看了沈留香一眼,便立即認定原作者不是沈留香,認定沈留香隻是借這一本神作炒作,提高身價而已。
但這能怪任靖老大人嗎?
不能怪的。
紅樓夢這本書,充滿了世态滄桑,人生無常。
這種蘊含人生哲理的書,原本就不該由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寫出來。
如果不是鳳凰台論道,沈留香表現得太過妖孽,向三問等大儒也會生疑的。
任操之一張臉漲得通紅,對沈留香充滿了愧疚。
但祖父的性子他知道,祖父認定的事情根本不可能更改,越是辯解,他越生氣。
任操之給了沈留香一個充滿愧疚的眼神,随着祖父匆匆轉身,就要離去。
許多儒生看着沈留香,眼眸中充滿了同情之意。
任靖的身份實在太顯赫了,名聲也大得可怕。
他的一言一行,天下矚目,說他是布衣宰相也不爲過。
任靖給了沈留香一個抄襲炒作的惡評,這件事立即就會傳遍天下,輿論洶湧。
就算沈留香是真正的紅樓夢石頭記的原作者,真的也會變成假的,而且連辯駁的機會都沒有。
任靖的正直敢言,铮铮鐵骨,已經成爲了一塊金字招牌,又猶如一面照妖鏡,誰都碰不得的。
衆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任靖老大人,拉着任操之揚長而去,誰也不敢勸。
眼看一場悲劇在所難免,沈留香淡淡地開了口。
“任老大人留步。”
任靖止住腳步,回過頭來,昏花的眼眸中,閃過刀鋒一樣的神色。
“沈伯虎,鎮國侯府這麽多年來多行善事,你也算是一代賢侯。”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已經盡量克制,希望你們不要不識好歹。”
沈伯虎苦笑,卻不知如何辯解。
原來任靖沒有當場大發雷霆,卻已經給足了鎮國侯府面子。
他不屑于沈留香,甚至都不願意和沈留香說話。
任靖無視了沈留香,沈留香卻笑眯眯的,一點都不生氣。
他走到了任靖的面前,微微作揖。
“任老大人鐵骨铮铮,天下人無不敬仰。”
“小生曾經寫過一首詩,用來送給老大人再好不過了。”
任靖斜了沈留香一眼。
“年輕人,你做下這等昩良心的事情,拍馬屁是沒用的。”
沈留香也不多說,徐徐長吟。
贈.任老大人之石灰吟。
千錘萬鑿出深山,
烈火焚燒若等閑。
粉骨碎身渾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間。(摘自百度,原作明.于謙)
……
此詩一出,全場鴉雀無聲。
任靖整個人都呆住了,宛如五雷轟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