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鄂一愣,擡頭看着赢烈帝面無表情的臉。
他聲音有些顫抖了。
“如果謠言是真的,那……我大赢王朝便會迎來建國兩百年來最大的危機。”
“北面的離陽王朝,立即就會發動傾國之兵力南下,攻陷我大赢。”
“而毗鄰大赢的越國、楚國恐怕都會起兵,來分一杯羹啊,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
赢烈帝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你說得很是,而我大赢内部,一旦失去了鳳凰兒的震懾,那一個個諸侯,恐怕就不會安分了,内憂外患四起啊。”
赢烈帝說着,突然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他取出一塊錦帕捂住了口,等咳嗽完了,錦帕之中赫然有一灘血。
閻鄂頓時大驚失色,推着輪椅到了赢烈帝的面前。
“陛下,你……”
赢烈帝苦笑。
“不用慌,朕沒事,隻是最近心力交瘁,操勞過度而已。”
他小心地将錦帕收了起來,直勾勾地看着閻鄂。
“你且說說,如果謠言是真的,朕應該如何挽救我大赢江山?”
閻鄂想了想,終于沉重地開口。
“縱然赢凰大帥出了意外,離陽王朝來勢洶洶,但我大赢王朝沃野萬裏,雄關林立。”
“離陽大軍攻下了我拒北城,大赢還有三百裏外的雄關鎮北城,可與之一戰。”
“另外,越國小國寡民,他們隻敢趁火打劫,并不敢與我們正面一戰。”
“而楚國……楚國倒是勢力龐大,然而如今的楚帝卻沒什麽稱霸的野心,與之和親最好。”
“聞聽楚太子年方二十,陛下可将霓裳公主下嫁楚太子,兩國結成姻親,多送金銀賄賂朝中大臣,便能穩住楚國。”
赢烈帝猶豫了一下,歎了一口氣。
“霓裳啊,那孩子可是太後的命根呢,這事不容易,你繼續說。”
閻鄂又接着說了下去。
“大赢這些諸侯,口口聲聲忠心大赢,然而都是待時而動之輩。”
“别的不說,武成王赢貞叛軍還在進攻永昌城,幸虧被夏侯義将軍死死擋住。”
閻鄂說到這裏,臉上突然露出狠毒之意,冷冷一笑。
“不過,陛下勿憂,除了三大王侯和鎮國侯沈伯虎以及其他三四個諸侯外,所有的諸侯身邊,都已經被我黑兵台釘了樁子。”
“一旦天下大亂,他們敢起兵造反,我黑兵台的暗樁,就會發動緻命一擊,爲陛下排憂解難。”
赢烈帝眼眸之中露出贊許之意,點了點頭。
閻鄂說到這裏,臉上露出了頹然之意。
“隻可惜,鎮國侯府内的樁子,都被沈留香一一拔除。”
“黑兵台十幾年謀劃之功,一朝化爲流水,實在是愧對陛下。”
赢烈帝冷笑。
“非你之罪也,沈留香這個小賊确實厲害。”
“鎮國侯府有此人坐鎮,威脅之大,不亞于赢貞那個叛賊,甚至猶有過之。”
他說到這裏,同樣歎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痛恨之意。
“傳我口谕給平南将軍石秀,嚴密監守鎮國侯府,一旦消息屬實,大軍立即進攻。”
“以沈留香叛國的名義,将沈伯虎和趙飛雪一幹人等擒獲押送京城。”
“如果沈伯虎敢反抗,就地格殺,誅九族,掘其祖墳。”
閻鄂身子一顫,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看着赢烈帝。
“漠北奢香城一戰,黑兵台消息還未傳到,卻已經謠言四起,動搖人心,要不要老臣親自徹查此事?”
赢烈帝搖頭。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倒也不用,他們愛說就讓他們去說。”
“現在唯一的問題是,如果謠言是真的,朕要如何收拾殘局?”
“聽你這麽一說,朕的心中已經有底了,就算天塌下來,朕亦有補天之法,哼哼!”
閻鄂肅然。
“陛下聖明!”
赢烈帝揮了揮手。
“去吧,今天晚上咱們君臣閑來無事談心,不可向他人洩露一個字。”
閻鄂肅然領命,恭敬行禮之後,然後轉動着輪椅,緩緩駛出了宮殿。
赢烈帝好像一根木頭,筆直地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閻鄂的背影,臉色陰沉。
一個光頭僧袍的和尚,走了出來,微微歎息一聲,卻一句話都沒說。
赢烈帝也不回頭,聲音充滿了冷酷之意。
“你都聽到了?就算沒有赢凰,這天下我也盡數能夠掌控。”
“就讓他們亂吧,大亂方能大治,大赢王朝終将在朕的手中,涅槃重生。”
他的眼眸中,湧動着瘋狂嗜血之意,根本不像一位君臨天下的帝皇,倒像是一位瘋子。
大和尚又歎了一口氣,緩緩地宣了一聲佛号。
“你這又何必?”
“赢凰公主雖然手握重兵,但對你這位父皇卻從未有過反意,你這樣的猜忌是毫無意義的。”
赢烈帝冷笑。
“毫無反意?你怎知她毫無反意?”
“既然無反叛之心,爲何不乖乖聽朕的話,卸甲嫁人?反而和沈留香那個賊子勾勾搭搭?”
“她真的以爲,朕的北涼沒有她就不行嗎?”
“整個大赢天下,沒有她赢凰公主,就會天下大亂?”
赢烈帝說着,猛然轉身,眼眸中似乎燃燒着兩簇鬼火,死死盯着和尚。
“無心師兄,消息是你帶來的。”
“赢凰采納沈留香之計,滅了整個奢香城,又乘勢而上,攻克幽州城。”
“這樣的赫赫戰功,已經超過了曆代大将良帥,甚至超過了各位高祖皇帝,你讓朕如何封賞?”
“三十萬北涼軍隻知有赢凰大帥,不知有朕,現在又有沈留香那個小賊蠱惑唆使,你敢保證赢凰沒有反意嗎?”
“此一戰,赢凰威震天下,挾此大勝之勢回歸,一旦她造反,這天下何人能治?”
無心大和尚苦笑。
“所以,你明知事情的真相,卻故意僞造假消息,放出謠言,就是不想赢凰大勝的消息傳到盛京。”
“你……你打算在北涼将赢凰一舉拿下?”
赢烈帝面色如鐵,嘴角已經露出了獰笑。
“沒錯,赢凰大勝,肯定會回歸拒北城。”
“嘿嘿,赢無涯已經奉命前往布置一切,一旦她回到拒北城,她就死定了。”
“我大赢已經拿下了幽州城,數十萬大軍囤積鎮守,就算赢凰死了,也影響不到我北涼邊境安危。”
“而赢無涯卻能得到收回幽州,擊敗覆滅離陽王朝五十萬大軍的巨大功勞,大赢皇室之威名,天下皆知。”
“至于罪魁禍首沈留香……嘿嘿,他私通離陽王朝公主趙奢香,謀害朕的鳳凰兒,謀害大赢王朝的擎天玉柱,這罪名夠不夠鎮國侯府抄家滅族?”
無心和尚怔怔地聽着,又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如此一來,陛下的确一舉滅了鎮國侯府和赢凰大帥兩大心腹之患,可是……”
“可是,赢凰公主和二皇子一樣,都是你的親骨肉啊,虎毒還不食子呢,你……”
赢烈帝惡狠狠地咆哮起來。
“住口!是你說的,自從登上皇位的那一刻起,朕就不是人了。”
“所有世俗的感情,都與朕無關,朕要的,是這大赢江山,是這至高無上的皇位。”
“無論誰敢搶朕的皇位,誰就要死,是赢凰逼朕的, 朕沒辦法!”
……
看着歇斯底裏的赢烈帝,無心和尚低頭,陷入了沉默之中。
半晌,無心和尚方才緩緩擡起了頭。
“這樣一來,二皇子威名大振,恐怕不是大皇子能夠抗衡的,這依然是個巨大的隐患。”
赢烈帝冷笑。
“以赢無涯的手段和心機,全都在朕的掌控之中,這一點不勞師兄憂心。”
“如果他膽敢忤逆朕的意思,一樣要死!”
……
尚書房内,猛然傳來一聲茶碗砸落在地上的聲音,瓷片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深夜,竟如炸雷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