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兵台大獄一間單人牢房中,沈留香再次見到了歐陽牧。
此刻的歐陽牧,已經完全不複人形了,全身血肉模糊,躺在稻草上,喉嚨中發出若有若無的哼哼聲,奄奄一息。
他的手腳都已經斷了,如同一個血葫蘆,從遠處看,就如同被剝掉皮的野獸似的,甚至胸腔和腹部都已經能看到内部器官的蠕動。
閻鄂被兩個黑龍衛推着輪椅,陪同沈留香視察,此刻卻是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沈留香歎了一口氣,揮了揮手。
“既然他招了,就給他一個痛快吧,都是秦嶽這個老賊造的孽啊,我沈留香可是正派,手上從來不沾血的。”
閻鄂肅然點頭,身後的兩個黑龍衛,對視了一眼,嘴角都不約而同抽了抽。
歐陽牧的身份可是這位世子爺揭穿的,而他遭遇的最可怕的刑罰,也是這位世子爺提供的麥角菌緻幻劑所緻。
現在,他說他手上沒有沾血?
誰信呐?
閻鄂親自送沈留香出黑兵台大獄,老黃和月歌趕緊迎了上來。
左側黑暗的角落之中,季伯端顯露身形,向沈留香拱了拱拳,然後又繼續隐藏,消失不見。
秦嶽消失之後,沈留香身邊的護衛就變得無比森嚴。
不隻是季伯端等三大高手兩明一暗,時刻緊随,還有十名飛鳳軍形成護衛小隊,時刻保護沈留香。
沈留香辭别閻鄂,剛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閻大人,秦嶽的下落有消息了沒有?”
閻鄂有些尴尬,搖了搖頭。
“秦嶽父子武藝高強,在大赢潛伏數十年,扶植了無數勢力,樹大根深,一時之間,很難抓到此人。”
閻鄂說到這裏,拱了拱拳。
“不過,請小侯爺放心,黑兵台全線出動,已經撒下天羅地網,就算一時之間抓不到秦嶽,他也絕無可能逃回越國。”
沈留香嗯了一聲,随即笑了。
“閻大人,咱們要不要打個賭?就賭秦嶽在近日之内,會公開出現在盛京城?”
閻鄂哪怕老謀深算,喜怒不形于色,此刻也驚呆了,怔怔地看着沈留香。
“小侯爺确定?”
“秦嶽犧牲了歐陽牧,曆經千難萬險,才逃出盛京,此刻出現在盛京城,無異于找死,怎麽可能會回來?”
沈留香神秘地一笑。
“原因你就不要問了,像你這樣的庸俗之輩,我跟你說你也不懂的。”
“你要做的就是一件事,出動所有黑龍衛,嚴陣以待,時刻戒嚴。”
“如果有需要的話,還要禀告女帝陛下,出動禦林軍和金吾衛,随時準備應付不測之變。”
沈留香說到這裏,歎了一口氣。
“但願我猜錯了,秦嶽不會出現,否則,一旦此人出現在京城,那便會發生驚天動地的大事。”
閻鄂被他說得心驚肉跳,腦子中卻如同一團漿糊,完全不明白沈留香的意思。
沈留香也不多言,拱了拱拳,上了馬車,離開黑兵台大獄。
閻鄂呆呆地看着沈留香離去的背影,臉上肌肉一陣陣抽搐。
閻鄂身後兩個黑龍衛,品階都不低,乃是黑龍衛千戶指揮使。
這兩人都是閻鄂悉心培養的頂尖強者,同時也是他的義子。
其中一名黑龍衛看不慣沈留香大刺刺的樣子,哼了一聲。
“這個小白臉胡說八道,義父不用爲此擔憂。”
“以秦嶽之智謀,行事之果斷,好容易逃出生天,又怎會自投羅網,出現在盛京城?”
另外一名黑龍衛同樣不屑。
“十三哥說得沒錯,這個小白臉仗着陛下的寵信,自以爲老子天下第一,他懂個屁啊。”
閻鄂緩緩轉頭,一雙眸子白多黑少,陰森森地看着兩名義子。
“沈留香乃是天上的神龍,藏身于雲霧之中,高深莫測,你們又怎懂得他的境界?”
“哼,就憑你們,還不配議論他,掌嘴!”
兩名黑龍衛全身一抖,趕緊跪了下來,狂抽嘴巴子。
閻鄂不理會兩人,看着長長的街道,陷入了苦思之中。
半晌,閻鄂方才搖了搖頭,歎了一口氣,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此人智謀深遠,可稱天下第一,老夫要是能看透他,又豈會淪落到今日境地?”
閻鄂說着,喝住了兩名狂抽耳光的義子。
“别打了,随老夫進宮,面見陛下。”
第七日,徐千重一人一劍,秘密出京,向越國而去。
沒有什麽風蕭蕭兮易水寒,更沒有什麽大張旗鼓的送别。
沈留香的計劃,整個大赢朝堂知道的人不會超過五個。
徐千重就如同一滴水,滲入泥土之中,蒸發不見。
按照計劃,徐千重會在黑兵台的追捕下,“偶然”碰到了越國錦衣台的諜子。
徐千重已經掌握了錦衣台最高權限的接頭暗号,再加上精妙的易容改裝之術,很容易就能以秦嶽的身份,獲得錦衣台密探的信任。
接下來,徐千重會在對方諜子的保護下,一路逃亡,前往越國。
按照沈留香的估計,以徐千重的心機和身手,再加上沈留香的謀劃,這一樁驚天刺殺大案,成功的概率大約在百分之十左右。
不要小看這個概率,刺殺勾匕帝,完全就是決定越國國運的大事,别說百分之十,就算是百分之一,都值得一賭。
雙瀾江支流漓江碼頭,一艘又老又舊的漁船之上,一盞漁火,散發出暗淡的光芒。
船篷之中,一個穿着粗布麻衣的男人,脫下了頭上的鬥笠,露出一張不怒自威的臉。
這人赫然就是逃亡在外的秦嶽。
此刻他腰杆筆挺,眼神犀利,全身上下散發出一股龐大的威嚴之氣,哪裏還是那個垂垂老矣,行将朽木的左相爺?
秦嶽身旁,跪坐着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面容白皙,五官清秀,卻并不顯得羸弱。
卻是秦嶽的獨子秦峰。
哪怕在逃亡之中,秦峰都沒有忘記讀書,此刻正拿着一本兵法,聚精會神地研究。
秦嶽聽着江濤陣陣,怔怔出神,然後回頭,看了秦峰一眼,忍不住歎了一口氣。
秦峰聽到了父親的歎息,放下兵書,整理衣袍,關切地看着秦嶽。
“父親大人爲何歎息?這一路行來,大赢黑兵台全線出擊,在父親精妙的布置之下,都沒有抓住我們。”
“接下來,咱們隻要順利逃出漓江,再轉雙瀾江,一路南下,就能順利逃出赢國,回到越國。”
秦峰說到這裏,眼神熱切起來。
“一旦咱們回到越國,父親一定會受到陛下的重用,咱們父子倆的榮華富貴,還長遠着呢。”
秦嶽點了點頭,随即又搖了搖頭,長長地歎息。
“好厲害的沈留香啊,和這種人爲敵,簡直就是所有人的噩夢。”
他說到這裏,牙齒咬了一下。
“峰兒,爲父不得不告訴你一件事,我們……回不去了。”
秦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