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遠侯府的書房,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父女二人相對而立,誰也不曾退讓。
定遠侯心裏又驚又氣,他向來不甚在意這個長女,哪裏來的膽子敢如此跟他頂撞?
而另一個院子裏的姚姨娘,在聽完沈清瑤哭哭啼啼的叙述後,便跑到了定遠侯書房。
她撲到沈铎腳邊,哭得肝腸寸斷:“侯爺!您要給瑤兒做主啊!瑤兒都說了,之前在穆家壽宴就是大姑娘設計陷害她!今日瑤兒不過是想去雷鳴寺爲侯爺和妾身祈福,求個平安,誰知……誰知又落入了大姑娘的圈套!”
姚姨娘指着沈兮夢,眼神怨毒,“瑤兒分明隻是來了月事,腹痛難忍,卻被大姑娘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名醫’,當衆污蔑成落胎!大姑娘,你究竟是花了多少銀子收買的人?你這般處心積慮地陷害瑤兒,到底想幹什麽?!”
“難道就因爲侯爺多憐惜我們母女幾分,你就要把我們往死裏逼嗎?還是說那穆南蕭嫌棄你貌醜無顔,你就與他合謀,故意毀了我瑤兒的名節,好讓她給你夫君做小?可你動手前,怎麽就不想想侯爺的顔面?!怎麽就不想想你大哥長卿?!他寒窗苦讀,眼看就要三元及第、光宗耀祖,你鬧出這等醜聞,是要徹底毀了你大哥的前程,毀了整個侯府的希望啊!”
沈铎本就被眼前的爛攤子氣得腦仁生疼,聽到“長卿前程”、“侯府希望”這幾個字,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
甯遠侯無嫡子,所有的希望都落在了庶長子沈長卿身上。
長子的前程,就是定遠侯府的未來,絕不容有失!
他看向沈兮夢的目光,已經不僅僅是厭惡,而是淬了毒的恨意!
“夠了!”沈铎一聲暴喝,震得房梁似乎都在抖。
他指着沈兮夢,臉色鐵青,聲音因爲極緻的憤怒而嘶啞扭曲:“孽障!你若是再敢胡鬧生事,敗壞侯府門楣,我就……我就與你斷絕父女關系!你現在立刻給我滾回穆家去!讓穆家給我一個交代!否則,我定遠侯府就算拼着這張老臉不要,也要告上金銮殿!請皇上聖裁!看看他穆家是如何欺辱我侯府女兒,縱容子弟行兇,污我侯府門楣!”
沈兮夢看着眼前這緊緊依偎在一起的兩人,她心中最後一絲對親情的幻想,徹底化爲齑粉,冰冷刺骨。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裏充滿了無盡的諷刺和悲涼:“姚姨娘這颠倒黑白、指鹿爲馬的本事,當真是爐火純青,别說父親您了,就是女兒我聽了,都覺得……頭頭是道,言之有理。”
她擡眸,目光如冰錐般刺向姚姨娘和沈清瑤,最後落在沈铎臉上,聲音平靜得可怕:“父親的話,女兒記住了。定會一字不差地,帶回穆家。”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一眼,挺直脊背,轉身,決絕地走出了這令人窒息的書房。身後,是姚姨娘壓抑的啜泣和沈铎粗重的喘息。
深冬的寒風凜冽如刀,刮在臉上生疼。
沈兮夢走出定遠侯府朱紅的大門,臉上那火辣辣的五指印在寒風中更顯刺目。
她下意識地攏緊了鬥篷,卻覺得心比這風更冷。
目光投向自己馬車原本停放的位置,卻是一愣。
那裏停着的,赫然是一輛通體玄色、低調卻透着不凡威儀的馬車。
車轅上,洛七垂手侍立,見她出來,立刻搬下馬凳。
沈兮夢腳步微頓。
這時,一隻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手,自車内伸出,輕輕撩開了厚重的車簾。
洛九曦那張俊美到近乎淩厲、此刻卻帶着沉沉寒氣的臉露了出來。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了沈兮夢紅腫的臉頰和嘴角未幹的血迹上。
“上車。”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冷冽如冰。
沈兮夢遲疑了一瞬。
她回望了一眼身後那扇冰冷緊閉的侯府大門,心一橫,扶着洛七的手,踏上了馬凳。
車廂内,松墨冷香依舊清冽,卻仿佛被主人此刻的寒意凍結。
洛九曦的目光緊緊鎖在沈兮夢的臉上。
“誰打的?”三個字,從他薄唇中吐出,帶着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風暴。
車廂内的溫度似乎都驟降了幾分。
沈兮夢下意識地用帕子捂住了依舊刺痛的臉頰,垂着眼睑,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掩去了眸中翻湧的情緒。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隻是低聲道:“麻煩九舅舅,送我回穆家。”
洛九曦劍眉微蹙,眼神更冷:“回穆家?”
他嗤笑一聲,帶着毫不掩飾的譏諷,“回去做什麽?等着被穆家那群恨不能生啖你肉的魑魅魍魉撕碎?還是覺得定遠侯府那一巴掌不夠疼,想回去再領教一下穆老夫人的手段?”
沈兮夢被他直白又刻薄的話刺得心口一痛,猛地擡起頭,眼中帶着一絲被戳穿的狼狽和倔強:“不回穆家,我還能去哪?侯府已無我容身之地。”
洛九曦定定地看着她,身體微微前傾,帶着無形的壓迫感,一字一句地問道:“沈兮夢,告訴我。當初,你爲何非穆南蕭不嫁?如願嫁給他之後,又爲何要與他鬧到如此地步?你費盡心機,步步爲營,甚至不惜自損名聲,将沈清瑤拖下水,将侯府與穆家的臉面都踩在腳下……”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鋒,直刺她的心底:“你究竟,想幹什麽?”
車廂内一片死寂,隻有車輪碾過積雪的咯吱聲。
沈兮夢的心髒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仿佛要掙脫束縛。
重生複仇是她最大的秘密,是她孤注一擲的底牌。
面對洛九曦這樣深不可測的人物,她該如何回答?是繼續僞裝,還是……賭一把?
她深吸一口氣,迎上洛九曦的目光,那雙曾盈滿淚水的杏眸,此刻隻剩下燃燒的火焰和冰冷的決絕。
她緩緩開口,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又無比清晰:“我想要那些害我、辱我、負我之人,血債血償!”
“我想要我母親,長命百歲,平安喜樂!”
“我想要這天道不公,由我來親手——撥亂反正!”
每一個字,都如同淬了血的冰淩,狠狠砸在車廂内凝滞的空氣裏。
她不再掩飾,将那份滔天的恨意與玉石俱焚的決心,赤裸裸地展現在洛九曦面前。
洛九曦的瞳孔,在聽到“血債血償”這幾個字時,驟然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