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内陷入了更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洛九曦的目光變得極其複雜,有審視,有震動,甚至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激賞。
半晌,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再冰冷,反而帶着一種奇異的、近乎愉悅的磁性。
“好一個……撥亂反正。”他身體向後靠去,重新隐入車廂的陰影裏,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如同盯上獵物的鷹隼。
“沈兮夢,我不問你這仇恨是從何而來,但我想告訴你,所有的複仇之路,都注定荊棘密布,屍骨累累。你确定,你走得下去?”
“我确定。”沈兮夢挺直脊背,毫不退縮地迎視着他:“九舅舅是打算阻止我,還是打算告訴我家中長輩?”
洛九曦沒有直接回答,隻是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白玉瓷瓶,遞到沈兮夢面前。
瓶身冰涼,觸手生溫。
“消腫化瘀的凝玉膏,宮裏秘制。”他的聲音恢複了慣常的清冷,卻少了幾分之前的疏離,“臉腫成這樣,怎麽去見人?怎麽……去跟穆家那群人鬥?”
他的這瓶藥,和他此刻的态度,已然是一種無聲的信号。
沈兮夢看着那白玉瓷瓶,又擡眸看向陰影中洛九曦模糊卻銳利的輪廓,心中那被至親背棄的寒冰裂開一道縫隙,一絲微弱的、名爲希望的火光,悄然燃起。
她伸手,接過了那瓶凝玉膏。
“多謝……九舅舅。”她低聲道,這一次,語氣裏少了防備,多了一絲複雜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
馬車在寂靜中繼續前行,朝着穆府的方向。
前路是龍潭虎穴,但此刻,沈兮夢握着那瓶小小的藥膏,心中竟奇異地平靜下來。
玄色馬車并未直接駛向穆府,而是在城中一家清雅僻靜的茶樓前停下。
洛九曦帶着沈兮夢徑直上了頂層最隐蔽的雅間。
“我已派人去請了你兩位舅舅。”洛九曦示意沈兮夢坐下,聲音平淡無波,卻帶着掌控一切的力量。
話音剛落,雅間的門便被推開。
兩位氣質迥異的男子疾步走了進來。
爲首的中年男子身材魁梧,面容剛毅,一身玄色勁裝未褪,帶着戰場歸來的殺伐之氣,正是沈兮夢的二舅,鎮守邊關的将軍洛勁陽!
他身後跟着一位身着寶藍錦緞常服、氣質儒雅卻目光精明的男子,則是沈兮夢的大舅,常年在外經商的洛奕陽。
兩人臉色都極其難看,顯然已得知雷鳴寺的醜聞以及定遠侯沈铎那混賬至極的态度。
“兮夢!”洛勁陽一眼就看到沈兮夢紅腫的臉頰,虎目瞬間赤紅,怒火幾乎要噴湧而出,“沈铎那王八蛋打的?!老子這就去剁了他的手!”
他轉身就要往外沖,那架勢,仿佛真要提刀殺回定遠侯府。
“二弟!稍安勿躁!” 大舅洛奕陽一把拉住他,眉頭緊鎖,聲音沉穩卻帶着壓抑的怒意,“此時沖動,隻會讓事情更糟!我們需要從長計議!”
洛勁陽額角青筋暴跳,強壓着怒火,目光轉向沈兮夢,充滿了心疼:“兮夢,你受委屈了!跟舅舅說,你想怎麽辦?舅舅豁出這條命也給你讨個公道!”
沈兮夢看着兩位舅舅關切而憤怒的面容,心中酸澀又溫暖。
她深吸一口氣,擡起臉,目光異常堅定,聲音清晰無比:“大舅、二舅,我要和離。”
“和離?!” 洛勁陽和洛奕陽同時一愣,臉上都露出了凝重之色。
洛奕陽沉吟片刻,謹慎道:“兮夢,此事非同小可。和離……關乎你一生清譽。你母親那邊……是否知曉?她的态度如何?”
他擔心妹妹洛氏會因世俗眼光而猶豫。
洛勁陽則是更直接,一拍桌子:“離!必須離!穆家那就是個狼窩!不過,離之前,二舅先去把那混賬穆南蕭的腿打斷給你出氣!”
他顯然認爲打一頓比和離更解恨。
沈兮夢搖了搖頭,眼神決絕,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凜冽:“二舅,打斷他的腿容易。但我要的,是徹底斬斷與穆家、與穆南蕭的所有聯系!我與他,早已是不死不休的仇敵!若再同處一個屋檐下,結果隻能不是他死就是我亡!舅舅們,我心意已決,絕不回頭!”
她的話擲地有聲,帶着濃烈的恨意和不容置疑的決心。
雅間内一時陷入沉默,兩位舅舅看着她眼中那焚天滅地的恨火,心中震動,一時不知該如何抉擇。
和離,在這個時代,對一個女子而言,代價太大。
就在這時,一直端坐一旁、沉默品茶的洛九曦,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青瓷茶盞。
清脆的磕碰聲打破了沉寂。
他擡起眼,深邃的目光掃過洛家兄弟,最後落在沈兮夢身上,聲音清冷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穆南蕭不堪托付,品性卑劣,與妻妹通奸,污穢不堪。此等人家,此等夫婿,實非良配。我也認爲,當斷則斷,和離爲上。”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總不能,眼睜睜看着她被那一家子魑魅魍魉,生生害死在那穆府後宅吧?”
洛九曦的話,如同一記重錘,敲在了洛勁陽心頭!
他猛地站起身,大聲道:“九曦說得對!這樣的人家,不要也罷!兮夢,二舅支持你!離!必須離!”
洛奕陽眉頭依然緊鎖,但眼神也松動了許多,他看向洛九曦:“九爺言之有理。隻是……此事還需與沈铎交涉。畢竟,他是兮夢的父親,也是名義上能做主的人。”
“跟他交涉?”洛勁陽嗤之以鼻,怒火又起,“那沈铎早就被那姓姚的賤人迷了心竅!他眼裏哪還有阿蘅和兮夢?他巴不得兮夢死在穆家才好!去找他,不過是自取其辱!
洛九曦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争論的兄弟倆,最後落在沈兮夢那張倔強而帶着傷痕的臉上。
當看到她因爲緊張和期盼而微微睜大的杏眸,眼珠子差點瞪出來時,他深邃的眼眸裏,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若三哥、五哥信得過我,”洛九曦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着一種掌控全局的笃定,“此事,不妨交由我來處理。”
衆人皆是一怔,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洛九曦迎着他們或疑惑、或驚訝、或審視的目光,薄唇微啓,吐出的字句卻重若千鈞:“我有辦法,讓穆家心甘情願地同意和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