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驚慌失措地環顧四周,厲聲将房内侍立的丫鬟全都斥退出去,直到房門緊閉,隻剩下他們母子二人,她才松開手,臉色慘白,胸口劇烈起伏,壓低的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嚴厲和恐懼:“我的兒!娘知道你爲夫人感到不公,心疼夫人!可這樣的話,以後在心裏想想也就罷了!萬萬不可再說出口!”
她緊緊抓住沈言卿的肩膀,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裏,“你記清楚了!你雖然是夫人名下的嫡子,但你父親可不光隻有你這一個兒子!這府裏,暗處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盯着咱們!尤其是姚姨娘那邊的人,恨不得立刻抓住咱們的把柄!一句不慎,就可能萬劫不複!”
陶姨娘眼中充滿了後怕和焦慮:“咱們現在,如履薄冰!一步都不能錯!不能給任何人留下口實!更不能在這個時候,再給夫人和大姑娘添麻煩,惹她們心煩!你明白嗎?一定要謹言慎行!記住了嗎?”
沈言卿看着母親眼中深切的恐懼和懇求,感受着她身體的顫抖,那股沖天的憤懑被強行壓了下去,隻剩下沉重的窒息感。他默默地點了點頭,小臉上滿是與年齡不符的凝重:“兒子記住了,姨娘。”
沈言卿又坐了一會兒,看着母親依舊憂心忡忡、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不忍,但也知道多說無益,便起身告退。
直到兒子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院外,陶姨娘才像被抽去了筋骨般,癱軟在椅子上。
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纏繞着她的心髒,越收越緊。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
夫人絕不能倒下!
至少在沈言卿真正拜入齊老先生門下、根基穩固之前,洛夫人這面大旗,必須立住!
一個瘋狂而狠厲的念頭,在她心底滋生。
她掙紮着起身,走到梳妝台前,顫抖着手,摸索到梳妝台下方一個極其隐蔽的暗格,輕輕推開。
裏面靜靜地躺着一個用粗糙黃紙包着、隻有指甲蓋大小的小紙包。
紙包裏是什麽,陶姨娘心知肚明。
這是她當年剛入府,在最惶恐無助、被姚姨娘明裏暗裏打壓得幾乎活不下去時,從一個被姚姨娘逼死的姨娘留下的老仆手裏,用全部積蓄換來的“保命符”。
據說,隻需一點點混在飲食中,無色無味,能讓人纏綿病榻,日漸虛弱,卻查不出根由。
她一直藏着,從未想過動用。
她怕這沾上就洗不脫的罪孽。
可如今姚姨娘步步緊逼,侯爺的涼薄寡情,洛夫人的岌岌可危,沈言卿前途未蔔……所有的一切,都把她逼到了懸崖邊!
陶姨娘的眼神變得異常冰冷和決絕。
她拿出一張一百兩的銀票和小紙包,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的觸感刺激着她的神經。她揚聲喚道:“趙媽媽!”
她的乳娘趙媽媽立刻推門進來,看到陶姨娘手中之物和她臉上那從未有過的狠厲神色時,心頭猛地一跳,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媽媽,”陶姨娘的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把這個……給小秋。”
小秋,是姚姨娘院裏一個不起眼的三等小丫頭,負責灑掃。
她有個弟弟嗜賭成性,欠了一屁股債,前幾日剛被債主打斷了腿。
陶姨娘無意中得知此事,知道這是小秋緻命的軟肋。
趙媽媽看着那小小的紙包,又看看陶姨娘眼中閃爍的寒光,嘴唇哆嗦了一下:“姨……姨娘……這……這是要……”
“告訴小秋,”陶姨娘打斷她,聲音冷得像冰,“她弟弟欠的債,我替她還了。這一百兩,足夠她還債,再給她弟弟找個好大夫。隻要她把這點東西,每日一點,想辦法摻進姚姨娘每日必喝的燕窩裏……神不知,鬼不覺。”她頓了頓,眼中殺機畢露,“讓她記住,若是走漏半點風聲,或是事情辦砸了……她弟弟的另一條腿,也别想要了!”
趙媽媽隻覺得一股寒氣直沖頭頂,手腳冰涼。
她看着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姨娘,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深宅内院那吃人不吐骨頭的血腥。
她顫抖着接過那燙手山芋般的銀票和紙包,聲音發飄:“是,老奴……這就去辦。”
陶姨娘看着趙媽媽佝偻着背、腳步虛浮地消失在門外,緩緩閉上了眼睛,身體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她知道自己踏出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這條路的盡頭,是生,還是更深的煉獄?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爲了兒子,爲了自己這搖搖欲墜的立足之地,她必須賭上一切!
窗外,夜色如墨,将侯府重重包裹。
姚姨娘院中那盞華麗的燈火,在陶姨娘充滿恨意和決絕的眼中,仿佛成了她必須撲滅的鬼火。
正月初一,本該是甯遠侯府阖家團圓、喜氣洋洋的日子。
然而,正廳裏卻彌漫着一股詭異而壓抑的氣氛。
甯遠侯沈铎因昨日宿醉,至今未起。
主母洛氏病勢沉重,無法起身。
偌大的正廳,隻有姚姨娘帶着庶長子沈長卿,陶姨娘帶着沈言卿,以及沈兮夢。
沈兮夢端坐在主位下首,代表病中的洛氏有條不紊地給衆人分發了紅包。
給庶長子沈長卿的,是一套價值不菲的文房四寶,沈長卿接過,臉上帶着慣常的、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道了聲謝。
輪到沈言卿時,氣氛明顯不同。
沈兮夢不僅遞給他一個明顯厚實許多的紅包,更從袖中取出一張薄薄的紙契,聲音清晰而溫和:“言卿,今年是你第一年被正式記在母親名下。母親身體不适,托我将此物轉交給你。這是西街‘錦繡坊’的房契,以後它的收益,便歸你自行支配,算作你日常用度及讀書進學的貼補。”
錦繡坊的房契?那一年可收入兩千多兩銀子。
廳内衆人皆是呼吸一窒!
陶姨娘眼中瞬間爆發出巨大的驚喜和感激,幾乎要落下淚來。
她這些年,也沒能給兒子攢下什麽值錢的東西。
姚姨娘和沈長卿的臉色則微微一變,尤其是姚姨娘,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沈言卿更是受寵若驚,小臉漲得通紅,雙手微微顫抖地接過那張代表着獨立财源和嫡子身份的契書,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哽:“言卿……謝母親厚賜!謝姐姐!”
沈兮夢微笑着颔首,又從懷中取出一塊通體瑩潤、雕刻着古樸雲紋的玉佩,鄭重地遞到沈言卿面前:“這塊玉佩,是當年祖父贈予我的生辰禮。他曾言,此玉溫潤内斂,象征君子之德,更代表着侯府嫡子的身份與責任。今日,姐姐将它轉贈于你,望你時刻謹記祖父教誨,持身以正,勤勉上進,莫負嫡子之名。”
這玉佩一出,廳内瞬間落針可聞!
這已不僅僅是财物,而是象征着身份和傳承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