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卿雙手捧過玉佩,隻覺得重逾千斤。
他擡頭看向沈兮夢,眼中充滿了孺慕、感激和前所未有的堅定,深深一揖:“言卿定當謹記祖父遺訓,不負姐姐期望!此生必以侯府榮辱爲己任,以光耀門楣爲志向!”
陶姨娘在一旁,激動得語無倫次,連聲道:“夫人和大姑娘真是菩薩心腸!言卿能得夫人和姑娘如此看重,是他的福分!言卿,快,快給姐姐磕頭!”
她作勢要拉沈言卿跪下。
沈兮夢擡手虛扶:“自家人,不必多禮。”她目光平靜地掃過衆人。
姚姨娘看着眼前這“母慈子孝”、“姐弟情深”的一幕,隻覺得刺眼無比,心中嫉恨翻湧,再也按捺不住,陰陽怪氣地開口,聲音尖利:“喲,好一副感天動地、姐慈弟恭的畫面!真是讓人看了……感動得很呐!”
她捏着帕子,掩着嘴冷笑,“隻可惜呀,羊皮貼不在狼身上,畫虎難畫骨!這嫡子的身份,是夫人賞的,可這血脈裏的東西,還能改得了不成?别到頭來,養出個白眼狼,那可就……”
“啪!”沈兮夢手中的茶盞不輕不重地頓在桌上,清脆的響聲打斷了姚姨娘的刻薄話。
她擡眼看向姚姨娘,似笑非笑的道:“姚姨娘此言差矣。我記得姨娘當年入府時,大字不識幾個,連自己的名字都寫得歪歪扭扭。何時竟學得如此出口成章、引經據典了?這‘羊皮’、‘畫骨’的學問……莫非是大哥哥在東風書院學了回來,特意教導姨娘的?”
她直接将矛頭指向了沈長卿!
沈長卿臉上的笑容不變,他放下手中的茶盞,慢悠悠道:“大妹妹說笑了。東風書院教導的自然是聖賢之道、經世之學。至于姨娘所言,不過是些市井俗語,當不得真。若是大妹妹對聖賢書感興趣,爲兄倒是随時歡迎你來請教。”
他話中帶刺,暗諷沈兮夢不懂規矩,竟敢質疑兄長。
沈兮夢正要開口,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外院管事王升神色凝重地快步走了進來。
廳内衆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王管事,今日大年初一,不在外院理事,來正廳有何要緊事?”沈兮夢率先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王升躬身行禮,臉上帶着爲難和憤慨,聲音洪亮:“回大姑娘,各位主子!今日是大年初一,本不該擾了主子們的清淨。但小的有件關乎侯府根基、迫在眉睫的大事,實在是不敢不報!”
“王升!”姚姨娘先厲聲喝道,“你懂不懂規矩?!今日可是大年初一,你是不是成心來觸黴頭?再者說了,天大的事也得等侯爺和夫人示下!侯爺和夫人此刻都不在,你是想禀報給誰?”
她試圖用身份和規矩壓人,阻止王升開口。
沈兮夢輕笑一聲,目光如電般射向姚姨娘,聲音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姚姨娘真是愛操心。父親和母親不在,這府裏能做主的,自然是嫡子女!言卿,你說是不是?”
她看向沈言卿。
沈言卿立刻挺直了腰闆,稚嫩的臉上滿是嚴肅:“姐姐所言極是!王管事,你有何事,隻管禀報!”
王升得了準話,不再猶豫,從懷中掏出一疊厚厚的賬本和幾張契據,聲音铿锵有力:“禀大姑娘、二少爺!小的要狀告采買管事劉才學!此人膽大包天,利用職務之便,大肆侵吞公中銀兩,中飽私囊,其罪罄竹難書!”
他翻開賬本,一樁樁一件件,條理清晰地開始列舉:“其一,虛報采買價格!這是劉才學上月采買年貨的賬目,他報給公中的價格,是整個京城最貴的!而小的拿到了他實際采買的鋪子‘隆昌号’的底賬,上面清楚記載着貨物的實際價格和數量!”
王升将兩份賬本并排舉起,指給衆人看,“各位主子請看,同樣一批上等宣紙,隆昌号賣價二兩一刀,劉才學報給公中是四兩!普通細棉布,市價三百文一匹,他報五百文!諸如此類,不勝枚舉!僅上月采買一項,他就虛報了近五十兩!”
“其二,克扣斤兩,以次充好!他采買回來的米糧油鹽,斤兩嚴重不足,且品質低劣!上好的粳米被他換成了陳米,新茶變成了陳茶渣!府裏管事和廚房多有怨言,卻敢怒不敢言!”
“其三,也是最惡劣的!”王升聲音陡然拔高,帶着憤怒,“他挪用公中巨額銀兩,用于賭博!這是賭坊‘千金散’的借據和畫押!上面有劉才學的親筆畫押!他上月共挪用公中銀兩一百二十兩,全部輸在了賭桌上!還有這些,”他又拿出幾張借據,“是他爲了還賭債,又以侯府采買名義,在外面私借的高利貸!利滾利,已達三百兩之巨!債主已經追到了府外!”
王升的證據鏈完整清晰,人證物證俱全!
他每說一條,姚姨娘的臉色就白一分,到最後已是面無人色!
劉才學是她奶娘的幹兒子,是她安插在采買上的重要錢袋子,更是她的心腹爪牙!
如今竟被王升扒了個底朝天!
沈兮夢聽着,臉上沒有絲毫意外,隻有一片冰寒。
她粗略一算,單是王升列舉的明賬,劉才學一個月就貪墨了近百兩!這還不算那些克扣和放貸的收益!
“好一個吃裏扒外、蛀空侯府的碩鼠!”沈兮夢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眼中寒光四射,“劉嬷嬷!”
“老奴在!”劉嬷嬷早已等候在廳外,立刻應聲而入。
“帶人!立刻去劉才學家中!給我仔細搜查,所有财物、賬冊、契據,統統查封帶回!若遇反抗,家法伺候!”
沈兮夢的命令斬釘截鐵。
“是!”劉嬷嬷精神一振,跟紫玉帶着幾個早已準備好的、身強力壯的婆子,殺氣騰騰地領命而去。
“大姑娘!不可啊!”姚姨娘這才如夢初醒,尖叫着撲上前想要阻攔,“大姑娘息怒!今日是初一,大動幹戈不吉利啊!劉才學縱然有錯,也該等侯爺發落!您不能……”
“不能?”沈兮夢冷冷打斷她,眼神如刀鋒般刮過姚姨娘驚慌失措的臉,“他貪墨的是侯府公中的銀子!禍害的是侯府的根基!證據确鑿,鐵證如山!難道還要留着他過年,讓他把侯府蛀空嗎?!姚姨娘如此緊張,莫非……這劉才學貪墨的銀子,也有姨娘的一份?!”
“你……你血口噴人!”姚姨娘被噎得臉色發紫,指着沈兮夢的手指都在顫抖。
“我是不是血口噴人,等劉嬷嬷抄完家,自然見分曉!”沈兮夢不再看她,重新坐回椅子,端起茶盞,姿态從容,“姨娘若想求情,不如去求父親。不過,父親昨日醉酒,此刻隻怕還未醒呢。”
姚姨娘被沈兮夢這軟硬不吃、步步緊逼的态度氣得渾身發抖,眼看劉嬷嬷帶人已經走遠,心知求沈兮夢無用,唯一的希望就是沈铎!
她恨恨地跺了跺腳,轉身就想沖出正廳去找沈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