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瑟院内,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濃重的血腥味彌漫開來。
沈铎握着插在姚姨娘胸口的劍柄,喘着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他看着姚姨娘死不瞑目的眼睛,看着滿地的狼藉和鮮血,一股巨大的空虛和後怕瞬間攫住了他。他……親手殺死了她。
福順等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腥場面震住了。
桃紅更是吓得白眼一翻,直接暈死過去。
“侯……侯爺……”福順艱難地開口。
沈铎猛地回過神,看着自己染血的雙手和地上的屍體,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他猛地拔出劍,任由姚姨娘的屍體軟軟地倒伏在地,鮮血流了一地。
他将沾血的劍随手扔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脆響。
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福順和幾個家丁,眼神陰鸷而冰冷,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們都看到了!這毒婦喪心病狂,意圖毒殺主君和主母,證據确鑿!本侯盛怒之下,清理門戶!此乃家醜,絕不可外揚!今日之事,誰敢洩露出去半個字……”他頓了頓,聲音如同淬了毒的冰,“本侯滅他滿門!聽清楚了嗎?!”
福順和家丁們心頭一凜,連忙躬身應道:“是!侯爺!奴才明白!”
沈铎疲憊又厭惡地揮揮手:“把這賤人的屍體拖出去,找個亂葬崗埋了!這院子……給我徹底清洗幹淨!晦氣!”
他看也不看地上的姚姨娘,仿佛那隻是一堆肮髒的垃圾,轉身,拖着沾血的腳步,踉跄地離開了這充滿血腥和死亡氣息的錦瑟院。
沈兮夢站在花廳門口,遙遙望着錦瑟院的方向,鼻尖仿佛萦繞着那若有若無的血腥氣,眼神冰冷而凝重。
一場意圖毒殺全府的驚天陰謀,以姚姨娘被沈铎親手刺死的血腥方式,落下了帷幕。
沈長卿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在此次事件中毫發未傷的。
侯府實在是太過危險,沈兮夢不能再讓母親待在這裏。
她讓紫玉給洛家大舅舅送了封信。
次日一大清早,洛家大舅洛奕陽,親自登門,接妹妹洛氏離府,前往江南藥王谷求醫。
沈铎沒有露面。
他稱病将自己關在前院書房裏,對外隻言是身體不适,實則是不願面對洛家人審視的目光,更不願面對自己親手制造的,這府中一片狼藉和醜聞。
他默許了洛氏的離開,她在這府裏一點用都沒有,既然弄不死她,那就讓她離自己遠點。
洛奕陽身材高大,面容堅毅,眼神沉靜中透着商海沉浮練就的銳利。
他并未多言,隻是指揮着帶來的洛家仆役,有條不紊地将洛氏早已收拾妥當的箱籠搬上寬敞舒适的馬車。
那馬車是特制的,内裏鋪着厚厚的軟墊,設有暖爐,力求将長途跋涉的辛苦降到最低。
随行的人員除了洛氏貼身的慕雪和幾個可靠仆婦,還有洛奕陽精心挑選的護衛隊,個個身手矯健,眼神警惕。
路上所需的一切藥材、補品、銀錢、替換衣物,甚至洛氏慣用的熏香,都準備得妥妥當當,足見洛奕陽的用心。
洛氏由慕雪和陶姨娘一左一右小心攙扶着,她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卻比前幾日好了許多,眼中帶着對生的希冀和對未來的期盼,以及對女兒深深的不舍。
沈兮夢堅持要送母親到府門外。
她右腿的傷勢未愈,裹着厚厚的繃帶,行走隻能靠左腿和丫鬟的攙扶,一瘸一拐,每一步都顯得艱難。
但她脊背挺得筆直,臉上帶着平靜的微笑,不想讓母親擔憂。
府門外,馬車已準備妥當。洛奕陽看着妹妹蒼白卻透出幾分生氣的臉,眼滿是深沉的疼惜。
他轉向沈兮夢,目光落在她受傷的腿上,眉頭微蹙,聲音低沉而鄭重:“夢兒,好生養傷。府裏的事……多留個心眼。”
他頓了頓,目光似有深意地掃過侯府高大的門楣,聲音壓得更低,“這兩日,若是得空,回洛家一趟。你外祖母很是挂念你……有些事,我們當面再議。”
沈兮夢忙點頭答應:“夢兒明日就回去看望外祖母。”
洛氏被小心地扶上馬車,她緊緊抓着女兒的手,千言萬語化作一聲歎息:“夢兒……保重自己!等娘……等娘好了,就回來!”
淚水終究還是滑落下來。
“娘放心,女兒會照顧好自己,也會照顧好言卿。您安心養病,女兒等着您回來。” 沈兮夢強忍着淚意,微笑着安慰母親。
馬車簾子放下,車輪緩緩滾動,漸漸駛離了定遠侯府那壓抑而危險的高牆。
看着馬車消失在街角,沈兮夢臉上的笑容才緩緩斂去,眼中是化不開的憂慮和沉重。
府門外,隻剩下她孤零零的身影,在初春微寒的風中,顯得格外單薄。
次日一早,沈兮夢帶着紫玉和紫岩,回到了外祖家。
洛府的氣氛與侯府截然不同,溫暖而祥和。
外祖母早已在正廳等候,看到沈兮夢一瘸一拐地進來,心疼得直掉眼淚,拉着她的手不住地噓寒問暖。
洛奕陽待祖孫二人叙過話,才将沈兮夢請到書房。
書房内,除了洛奕陽,還有四個身材精幹、眼神沉穩、氣息内斂的青年男子垂手肅立。
“夢兒,”洛奕陽指着那四人,語氣嚴肅,“這是你二舅舅臨行前,特意爲你挑選的人,他們全是從軍中退下來的好手,都是跟着你二舅舅出生入死過的老兵,忠誠可靠,身手不凡。”
他一一介紹:
“洛川,擅追蹤探查,心思缜密。”
“洛峰,拳腳功夫硬朗,力大沉穩。”
“洛林,精通暗器機關,反應機敏。”
“洛海,水性極佳,擅潛行匿蹤。”
介紹完,洛奕陽看着沈兮夢,沉聲道:“這四人,以後就跟着你。回去後,想辦法安排進侯府外院,不拘什麽差事,隻要能在你附近聽用即可。他們隻認你一個主子。若在侯府遇到任何急難險阻,立刻讓他們任何一人出府,直奔洛家報信!無論何時,無論何事,洛家的大門,永遠爲你敞開!”
沈兮夢看着眼前這四位明顯訓練有素的舅舅親信,聽着大舅舅斬釘截鐵的話語,心中一直強撐的堤防瞬間決堤!
連日來的委屈、驚懼、疲憊,以及此刻感受到的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支持,如同洶湧的暖流沖垮了她所有的僞裝。
她的眼眶瞬間紅了,視線被淚水模糊,喉嚨哽咽得說不出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