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洛九曦再次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攬月閣内室。
燭光下,沈兮夢擁被坐在床上,小臉闆着,唇線緊抿,往日靈動的眼眸也失了神采,整個人籠罩在一種低落的陰雲裏。
洛九曦敏銳地察覺到她的異常。
他如昨夜般坐下,拿出藥膏,動作依舊輕柔地開始處理她手臂的傷口。
藥力混合着内力帶來的暖流似乎也無法驅散她周身的寒意。
“出什麽事了?”洛九曦沉聲問道,目光落在她緊鎖的眉心上。
沈兮夢輕輕搖了搖頭,避開了他的視線,聲音悶悶的:“無事。”
洛九曦手上的動作微頓,深邃的眼眸凝視着她倔強的側臉。
她不想說,他便不再追問,隻是将藥膏塗抹得更加細緻,内力也渡得更爲溫和。内室陷入一片沉默,隻有燭火跳躍和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待到腿上傷口也處理妥當,洛九曦替她蓋好薄被,深深看了她一眼,便如來時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他并未走遠。
身影融入夜色後,他對着暗處低喚:“洛七。”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他身側:“主子。”
“去,找紫玉。問清楚,今天定遠侯府都發生了什麽事?”洛九曦的聲音在寒夜裏冷得徹骨。
沒過多久,洛七便帶着紫玉轉述的消息回來了。
當聽到沈铎醉酒後闖進攬月閣,咆哮着要将沈兮夢獻給五皇子做側妃,以換取沈長卿前途和侯府“飛黃騰達”的瘋狂言論時,洛九曦周身的氣息驟然降至冰點,漆黑的眼眸中翻湧起駭人的風暴。
“呵……”他發出一聲極輕極冷的嗤笑,在寂靜的夜裏卻帶着令人膽寒的殺意,“他們……倒是敢想!”
次日,臨近晌午,定遠侯府的門房那邊傳來一陣騷動。
沈長卿回來了!
他一身錦袍,面色陰沉,帶着幾個随從,徑直就要往裏闖。
“大……大少爺留步!”門房之前得了沈铎死命令,硬着頭皮攔住,聲音都在發抖,“侯……侯爺有令,不許您……”
“滾開!”沈長卿正憋着一肚子火,見一個奴才也敢攔他,更是怒從心頭起,擡腳就狠狠踹向門房的心窩!
“哎喲!”門房被踹得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疼得蜷縮起來。
就在沈長卿準備帶人硬闖時,隻聽“嗖”的一聲破空輕響!
一塊半個拳頭大小的石子不知從何處飛來,速度快得驚人,精準無比地狠狠砸在沈長卿的左眼眼眶上!
“啊——!”沈長卿猝不及防,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
劇痛讓他瞬間捂住了左眼,指縫間立刻滲出血絲!
他踉跄着後退幾步,隻覺得眼前金星亂冒,半邊臉都火辣辣地疼!
“誰?!誰幹的?!給本少爺滾出來!”他捂着眼睛,又驚又怒地嘶吼,目光怨毒地掃視着周圍看熱鬧的下人和街角巷尾。
“成何體統!”一聲怒喝響起。
得了消息的定遠侯沈铎急匆匆地出現在門口,臉色鐵青地看着捂着眼睛、狀若瘋魔的兒子和地上哀嚎的門房。
他本就在爲五皇子遲遲不來而煩躁,又被門房禀報沈長卿闖門鬧事驚動,出來就看到這混亂不堪的一幕,尤其是沈長卿那狼狽的樣子,更是讓他覺得顔面盡失!
“父親!您看看!看看兒子!兒子在自己家門口被人暗算!您還管不管?!”沈長卿放下手,露出迅速腫脹青紫、甚至開始發黑的左眼,指着沈铎控訴道。
沈铎看着他那隻腫得幾乎睜不開、如同爛桃子般的左眼,再看他那副興師問罪的怨毒嘴臉,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管什麽?你看看你自己現在像個什麽樣子?堂堂定遠侯長子,跟個奴才在大街上就大打出手!還被人當街打了眼睛!沈家的臉都被你丢盡了!你還有臉問本侯管不管?!”
沈長卿捂着眼睛,疼痛和屈辱讓他理智全失,他指着沈铎,聲音尖銳而充滿諷刺:“丢臉?要丢也不是丢兒子的臉!兒子身爲定遠侯府長子,如今連自己家的大門都進不來!真要被人笑話,那也是笑話咱們定遠侯府!笑話父親您治家無方,父子失和!”
“你……你這個逆子!”沈铎被戳中痛處,氣得渾身發抖,指着沈長卿的手指都在哆嗦,“回你的院子去!沒有本侯的命令,不準再出來惹是生非!來人!送大少爺回房!”
幾個家丁戰戰兢兢地上前。
沈長卿怨毒地瞪了沈铎一眼,捂着劇痛的眼睛,發出一聲充滿恨意的冷哼:“不勞父親費心!兒子離家時間不長,還不至于連自己的院子都找不着!”
說完,他推開想要攙扶的家丁,帶着一身戾氣,自己踉跄着往府内走去。
沈铎被他最後那句頂撞氣得眼前發黑,胸中怒火無處發洩,猛地轉向地上那個還在呻吟的門房,遷怒地吼道:“沒用的廢物!連個門都把不好!要你何用!來人!拖下去!打二十大闆!給本侯狠狠地打!”
門房的哀嚎求饒聲再次響起,伴随着闆子落在皮肉上的悶響,給這混亂的侯府更添了幾分戾氣。
深夜,洛九曦的身影再次出現在攬月閣。
他剛掀開内室的簾子,就感覺到氣氛與昨夜截然不同。
沈兮夢穿着桃紅色的小襖,靠坐在床頭,旁邊的小幾上,擺着一碟精緻的點心和幾樣新鮮的果子。
她臉上帶着淺淺的笑意,眼波流轉間恢複了往日的靈動,甚至還有一絲狡黠。
看到洛九曦進來,她指了指小幾,聲音輕快:“九舅舅來了?快來嘗嘗,劉嬷嬷最拿手的點心果子,剛出爐的。”
洛九曦在她床邊坐下,目光在她帶笑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唇角也微微揚起:“今天心情不錯?”
“嗯!”沈兮夢用力點頭,眉眼彎彎,迫不及待地分享道:“九舅舅你不知道,今天可精彩了!沈長卿回來了,結果在咱們大門口,被人用石頭狠狠打了左眼!”
她邊說邊在自己眼睛上誇張地比劃着,模仿翡翠的描述,“翡翠說,整個左眼都紫了,腫得老高,跟個大蛤蟆似的!哈哈哈……”
她忍不住笑出聲,連日來的憋悶仿佛都随着笑聲消散了不少。
洛九曦看着她笑得開懷,眼底也染上暖意,配合地低笑出聲。
他動作自然地拿起藥膏,執起她伸過來的手臂,開始仔細塗抹。
沈兮夢笑了一陣,看着洛九曦專注而溫柔的側臉,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她忽然收斂了笑容,清澈的眼眸認真地看向他,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溫柔和真誠:“九舅舅,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