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兮夢那清亮而笃定的聲音仿佛再次在耳邊響起:“二月初二,京城将有場百年不遇的暴雪!城南三十裏外的‘柳家莊’,多處房屋因積雪過厚而坍塌,死傷……恐逾百人!”
沒有絲毫猶豫,洛九曦抓起挂在牆上的玄色大氅,沉聲下令:“備馬!去柳家莊!”
他帶着洛七和幾名護衛,頂着越來越大的風雪,策馬疾馳出城。
寒風如刀割面,大雪幾乎遮蔽了視線,道路變得異常濕滑難行。
越靠近城南,風雪之勢越是駭人。
等他們艱難趕到柳家莊時,眼前的景象讓洛九曦心頭一沉!
柳家莊地勢本就低窪,此刻積雪已深可及膝,甚至沒過了馬的小腿!
狂風卷着雪片瘋狂肆虐,壓得樹枝不堪重負,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而這裏的雪,似乎比城裏的更大、更急!
洛九曦立刻找到村裏驚慌失措的裏長,亮出一塊象征戶部侍郎周大人的令牌,聲音沉穩而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奉周侍郎之命!此雪乃百年罕見之大災!所有村民,無論男女老少,立刻離開自家房屋,帶上緊要之物,全部集中到村裏的祠堂去!立刻執行!違令者,後果自負!”
裏長看着洛九曦通身的氣派和那冰冷的令牌,又看了看屋外如同末日般的景象,不敢怠慢,立刻敲響了村裏緊急集合的銅鑼,帶着幾個青壯扯着嗓子挨家挨戶地催促、驅趕。
一時間,柳家莊雞飛狗跳,哭喊聲、催促聲、風雪聲混雜在一起。
村民們雖然不明所以,但看着那快要壓垮房梁的厚厚積雪,聽着裏長和那幾個兇神惡煞的“官差”的厲聲催促,終究還是扶老攜幼,抱着孩子,背着包袱,艱難地趟着深雪,朝着村裏最大最堅固的祠堂湧去。
祠堂内很快擠滿了驚魂未定的村民,人聲嘈雜,孩童的啼哭聲不絕于耳。
洛九曦站在祠堂門口的高階上,目光如炬地掃視着混亂的人群,洛七等人則警惕地維持着秩序。
時間一點點過去。風雪沒有絲毫減弱的迹象,反而更加狂暴。
祠堂的屋頂也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不斷有積雪滑落。
就在村民們擠在祠堂裏惶惶不安時,外面突然傳來接二連三、沉悶而巨大的轟響!
“轟隆——!”
“咔嚓——嘩啦——!”
伴随着巨響的,是房屋倒塌的碎裂聲和木頭折斷的刺耳聲響!
“天哪!我家的房子塌了!”有村民從門縫裏看到,失聲痛哭。
“我的房子!我的房子也塌了!”
“快看!那邊也塌了!”
祠堂内瞬間陷入一片死寂,随即爆發出更大的驚恐和後怕的哭喊!
村民們擠到窗邊、門縫,看着自家或鄰居的房屋在厚厚的積雪重壓下,如同紙糊般轟然倒塌,揚起漫天雪塵!
一處、兩處、三處……短短時間内,竟有不下十處房屋坍塌!
若是他們還留在家裏……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裏長和村民們看着那一片狼藉的廢墟,再看向祠堂門口那個身披玄氅、如同神隻般伫立在風雪中的挺拔身影,眼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感激和後怕!
是這位大人救了他們全村人的命!
洛九曦站在風雪中,看着眼前如同天罰般的景象,聽着祠堂内那震天的哭喊和後怕聲,神情肅穆而凝重。
沈兮夢的預言,一字不差地應驗了!這場暴雪,這柳家莊的災情……
他心中翻湧着驚濤駭浪,對沈兮夢那“占蔔”之說再無半分懷疑。
但随之而來的,是更深沉的憂慮和保護欲。
她擁有這樣的能力,一旦洩露,将是滅頂之災!他必須将她護得更緊!
“洛七,留下幾個人,協助裏長安撫村民,清點損失,處理善後。”洛九曦的聲音在風雪中異常清晰,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随我回京。”
他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在風雪中哭泣哀嚎的柳家莊,調轉馬頭,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風雪依舊肆虐,但他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
他必須立刻見到沈兮夢!
與此同時,定遠侯府的攬月閣内。
沈兮夢也被窗外狂暴的風雪驚醒。
她披衣起身,推開窗棂一條縫。
鵝毛般的雪片被狂風裹挾着撲進來,打在臉上生疼。
庭院裏,積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增厚,燈籠的光暈在風雪中搖曳不定,幾乎要被吞沒。
“二月初二……暴雪……”她喃喃低語,望着城南的方向,清澈的眼眸中閃爍着複雜的光芒。
有對預言應驗的笃定,有對柳家莊百姓的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她不知道,洛九曦會不會去柳家莊。
但她知道,當這場雪停,她與他之間,有些東西,将再也不同。
到了黃昏時分,風雪依然未歇。
攬月閣内點起了燈燭,驅散着暮色與寒意。
沈兮夢剛用過晚膳,正倚在窗邊軟榻上,看着窗外依舊狂舞的雪花出神。
忽然,門外傳來一陣不同于往日的腳步聲,沉穩中帶着一絲急切。
簾子被掀開,帶着一身凜冽風雪寒氣的高大身影,就這麽猝不及防地闖了進來。
是洛九曦!
沈兮夢驚訝地坐直了身體,他都是深夜前來,從未在這個時辰來過。
隻見他玄色的大氅肩頭落滿了未化的白雪,鬓角眉梢都挂着細碎的霜花,深邃的眼眸比平時更亮,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急切和……灼熱。
他顯然是冒着風雪疾馳而來,連身上的寒氣都未散盡。
看着他風塵仆仆、霜雪滿身的模樣,沈兮夢心中那點因他幾日未至的失落,瞬間被一種奇異的心疼和熨帖取代。
她反而鎮定了下來,起身迎上前,聲音帶着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九舅舅?怎麽這個時候來了?快進來暖暖。”
她自然地伸手想幫他解下那件濕冷沉重的大氅。
洛九曦微微一怔,順從地低頭,任由那雙微涼的小手笨拙地解開系帶。
大氅脫下,露出裏面同樣沾染了濕氣的勁裝。
“碧玉,”沈兮夢吩咐道,“把這大氅拿下去,讓可靠的小丫頭仔細烘幹了,别傷了皮毛。”
“是,姑娘。”碧玉連忙接過。
“再打盆熱水來,要燙些的。”沈兮夢又對另一個丫鬟道,“找塊新的、吸水的棉布帕子。”
“讓廚房再做一道驅寒的熱湯,快些送上來。”
“屋裏再加兩個火盆。”
她有條不紊地安排着,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小小的身影在燭光下來回走動,指揮若定,像極了……一個爲歸家丈夫打點一切的溫婉妻子。
洛九曦站在原地,看着她爲自己忙碌,心裏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