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水很快端來，洛九曦依言淨了手臉，溫熱的帕子拭去一路風霜帶來的冰冷。

熱湯也很快送來，驅散了五髒六腑的寒氣。

兩個火盆加入，室内的溫度明顯升高，驅散了他周身的寒意。

等他收拾停當，小幾上已經擺滿了熱氣騰騰、精緻可口的飯菜。

沈兮夢引他坐下，親自爲他布菜，笑容溫婉：“九舅舅快吃些熱乎的暖暖身子，風雪天趕路，最是傷身。”

洛九曦看着眼前滿滿一桌子精心準備的飯菜，看着沈兮夢溫柔細緻地爲他夾菜盛湯，看着她眉眼間流露出的關切和……一種他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近乎家常的溫順。

這本該是令人心暖的畫面，可洛九曦的心頭，卻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非但沒有感到高興，反而湧起一股強烈的不舒服，甚至是……一絲慶幸。

她這般好，那穆南蕭卻有眼不識金鑲玉，也幸虧他不識……

他沉默地拿起筷子，夾起沈兮夢放在他碟子裏的菜，卻食不知味。

終于，他放下筷子，擡眸看向正爲他舀湯的沈兮夢，聲音低沉地開口，說出的話卻與眼前的溫馨氛圍格格不入：“你離開穆南蕭，是明智之舉。”

沈兮夢的手猛地一頓，湯勺差點掉進碗裏。

她愕然擡眸，不明白他爲何突然莫名其妙的提起那個讓人倒胃口的渣男……

洛九曦的目光銳利如刀，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冷冽：“穆南蕭有眼無珠，不堪爲人夫。”

沈兮夢抿了抿唇，垂下眼簾，遮掩住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輕聲道：“都過去了。”

看她那落寞的神情，就知道她還沒過去！

洛九曦的聲音更沉了幾分，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你值得更好的人來真心相待。”

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沈兮夢心中激起漣漪。

她握着湯勺的手指微微收緊，強作鎮定地将湯碗放在他面前，唇角努力揚起一抹輕松的笑意，聲音卻帶着不易察覺的緊繃：“九舅舅說笑了。我覺得一個人挺好，自由自在，無拘無束。不必看人臉色，不用卷入是非。”

洛九曦挑眉，深邃的目光鎖住她低垂的眼睫，聲音帶着一種循循善誘的磁性：“茫茫人海，能得一知心人，共度悠悠歲月，何嘗不是人生一大幸事？”

沈兮夢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怎麽覺得他話語中好像有着某種暗示？

她夾了一筷子菜放到他面前的碟子裏，動作有些僵硬，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些，語氣卻更加清晰，帶着一種近乎剖白的決絕：“高門勳貴嫌棄我是和離之身，避之唯恐不及。平民百姓又忌憚我貴女身份，不敢高攀。與其日日活在别人的眼光裏，與内宅婦人勾心鬥角，與夫家族人周旋算計，倒不如自己清清靜靜地過。無牽無挂，倒也自在逍遙。”

她借着這個機會，把自己内心最真實的想法說了出來。就算是她自作多情，誤會了他的意思，她也要把這條路堵死。

洛九曦是個好人，是她黑暗中的光，她不能、也不願讓他卷入自己這泥沼般的人生。

他值得擁有一個身家清白、沒有過往、能與他并肩而立、光明正大地接受世人祝福的女子。

洛九曦何等敏銳？

從她刻意回避的眼神、故作輕松卻帶着疏離的話語，以及那番“和離之身”、“貴女身份”的論調裏，他已經完全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在拒絕。

用最體面也最決絕的方式，劃清了界限。

一股冰冷的怒意夾雜着難以言喻的失落瞬間攫住了洛九曦。

他的臉色沉了下去，周身的氣壓驟然降低。

他沒有再說話，隻是拿起筷子，沉默地開始吃飯，動作卻帶着一股壓抑的狠勁。

沈兮夢再給他夾菜，他也視若無睹，看也不看旁邊那個努力維持着熱情、實則内心忐忑不安的女人。

一頓飯吃得無比沉悶。

沈兮夢心中暗暗着急，她隻是想讓他明白自己的心意，并非想得罪他。

此刻看到他明顯不悅的樣子，她也有些慌了。

終于，洛九曦放下了碗筷。

沈兮夢立刻抓住機會，小心翼翼地笑着問道：“九舅舅冒着風雪這時候過來，是……有什麽事吧？”

她試圖将話題拉回正軌。

洛九曦擡眸，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

燭光下，她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帶着一絲忐忑和期待，正閃閃發亮地望着他。櫻唇微抿，臉頰因室内的暖意和剛才的緊張而泛着淡淡的粉色，眼角的淚痣平添幾分楚楚可憐的風情。

看着這樣的她，洛九曦心中那點怒意奇異地消散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悸動和……猶豫。

他想起了那個在藥力與月光下意亂情迷的夜晚，想起了她在他身下婉轉承歡的模樣……要不要告訴她？告訴她那晚在涼亭裏的男人，就是他？

這個念頭在他心中翻湧，幾乎要脫口而出。

沈兮夢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我……我臉上有髒東西嗎？”

洛九曦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壓下了那個沖動的念頭。現在告訴她，時機不對，反而可能吓跑她。

他轉而沉聲道：“我今天去了柳家莊。”

沈兮夢眼睛一亮，立刻坐直了身體。

“果然如你所言，”洛九曦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和複雜，“柳家莊暴雪成災，積雪深可及膝。房屋……坍塌過半！”

沈兮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幸而我帶人提前趕到，”洛九曦看着她緊張的神情，繼續道，“以戶部周侍郎的名義，強令裏長将全村百姓緊急疏散至祠堂。”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鄭重，“若非如此，傷亡……絕不止百人。”

“你的意思是……你把人都救了？！”沈兮夢驚喜地瞪大了眼睛，臉上瞬間綻放出奪目的光彩，那是由衷的喜悅和如釋重負。

洛九曦看着她明媚的笑顔，心頭微動，搖了搖頭，目光深邃地凝視着她：“不是我救了他們，是你。是你救了柳家莊上下數百條性命。”

沈兮夢連忙擺手：“九舅舅言重了！我不過是……不過是随口一說，是九舅舅信我，并且當機立斷，才能救下這麽多人！兮夢不敢居功。”

她心中确實激動，但更明白這份功勞她不能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