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攬月閣,沈兮夢隻覺得身心俱疲。
她吩咐人備好熱水,将自己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清洗了一遍,仿佛要洗去一夜的奔波、擔憂和沾染的寒氣。
換上幹淨舒适的常服後,她坐到書案前,提筆寫了一張單子,交給翡翠:“送到廚房去,讓他們務必在晚膳前做好這六菜一湯,用料要足,火候要到位。”
做完這一切,巨大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沒。
她倒在柔軟的床榻上,幾乎沾枕即眠,沉沉睡去。
這一覺睡得極沉,醒來時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她擁被坐起,緩了緩神,才想起最重要的事情。
“翡翠,洛川可曾回來過?”她揚聲問道。
翡翠聞聲進來,回道:“姑娘,洛川中午時分來過一趟,見您睡着,便沒讓打擾,隻留話說晚些時候再來回禀。”
“快請他過來。”沈兮夢立刻道。
很快,洛川沉穩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行了禮,壓低聲音,條理清晰地彙報,“姑娘,屬下查清楚了。昨日将大少爺送回靜書齋後,他帶來的那幾個打手并未久留,很快便離開了侯府。屬下的人一路尾随,發現他們徑直進了五皇子府的後門。大約半個時辰後,從五皇子府出來了兩個身形瘦高的男人,穿着普通文士服,看着不起眼,但腳步沉穩,眼神銳利,直接去了大少爺的靜書齋。直到此刻,那兩人都未曾出來。”
五皇子府!
沈兮夢的心猛地一沉,沈長卿背後站着的果然是五皇子蕭景琰!
一股巨大的壓力瞬間攫住了她。
她一個閨閣女子,即便有些依仗,又如何與權勢滔天、心思深沉的皇子相鬥?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眼下硬碰硬無異于以卵擊石,但卻不影響她暗地裏做些手腳。
“我知道了。”她的聲音帶着一絲凝重,“讓你們的人撤回來,不必再盯着靜書齋了。”
她看向洛川,眼神鄭重,“五皇子的人,手段厲害,心狠手辣。我不想你們任何一人落單,丢了性命。你們的首要任務,是守好攬月閣和靜瀾院,護住裏面的人平安。其他的,我自有計較。”
洛川感受到了沈兮夢話中的關切和沉重,抱拳沉聲道:“屬下明白!請姑娘放心!”
洛川退下後,沈兮夢沉吟片刻,又對翡翠道:“你親自去外院一趟,悄悄把才生找來。就說劉嬷嬷受了些驚吓,讓他來看看劉嬷嬷,免得擔心。另外……”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告訴他,我有事托他辦。一是在京城裏替我尋一處位置好、面積大些的宅子,要盡快,價格不是問題,但務必低調隐秘;二是京東我那處莊子附近的後山,想辦法把整片山地都買下來,無論用誰的名義,一定要快,要隐秘。”
沈兮知道自己早晚是要離開侯府,得先尋一個安身之地,把東西和人先安排好,免得事到臨頭亂了陣腳。
另外剛才提到五皇子,她忽然想到了前世的一些事情。
她本來在京城東邊有處莊子,是她母親給她的陪嫁,但後來沈長卿想要用他的莊子跟她換,她當時跟姚姨娘母子的關系挺好,便直接給了沈長卿。
緊接着沒幾天,穆南蕭就醉醺醺的闖進她的房間,說她就是個衰命,好好的莊子非要給沈長卿,現在人家沈長卿把莊子送給了五皇子,五皇子在那發現了寶貝,人家沈長卿已然成了五皇子的嫡系!
後來沈兮夢聽沈清瑤說過一嘴,說她大哥就是好命,莊子後山竟然有金礦。
她覺得沈清瑤說的那處莊子,就是她城東的那處。
這一世,她必須搶占先機!
所有她能想起的、未來可能成爲他人觊觎目标的東西,她都要牢牢握在手裏,或者提前毀掉!
廚房按照沈兮夢的單子,精心烹制了六菜一湯。
色香味俱全,熱氣騰騰。
沈兮夢将它們小心地裝進一個保溫的食盒裏。
“洛三,”她提着食盒走出房門,“備車,去九爺那裏。”
洛三早已候着,聞言二話不說,立刻去套車。
他親眼目睹過沈兮夢衣不解帶地照顧洛九曦,更見過她情急之下爲洛九曦以唇渡藥,心中早已将沈兮夢視爲半個女主子。
她的吩咐,他執行得心甘情願。
馬車駛過暮色籠罩的街道,很快停在了那處鬧市邊緣的空宅前。
沈兮夢提着食盒走進主屋。
屋内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洛九曦并未卧床,而是披着一件厚實的墨色外袍,靠坐在窗邊的軟榻上。
他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九州志》,昏黃的燭光映着他依舊有些蒼白的側臉,神情專注。
書頁上繪着山川河流、城池關隘,還有密密麻麻的注解,記錄着各地的風土人情。
聽到腳步聲,洛九曦擡起頭,看到沈兮夢,眼中瞬間漾開暖意,随即又蹙起眉:“天都黑了,外面寒氣重,你怎麽又跑來了?”
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的心疼。
沈兮夢将食盒放在桌上,故意闆起小臉,嗔道:“九舅舅這是嫌煩了嗎?人家巴巴地做了些清淡可口的飯菜送來,倒成了驢肝肺?”
說着,動手将食盒裏的菜肴一一取出擺好。
洛九曦見她嬌嗔的模樣,心頭一軟,忙放下書,起身走到她身邊。
他身量高,站在她身旁,帶着一種無聲的壓迫感和暖意。
他微微俯身,聲音低沉柔和,帶着病後的沙啞,“我是怕你凍着。我皮糙肉厚的,病了躺兩天也就好了,可舍你萬一染了風寒,豈不讓人心疼?”
這直白又帶着無限寵溺的話語,如同羽毛輕輕搔過心尖。
沈兮夢的臉頰“騰”地一下染上了晚霞般的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隻覺得心跳驟然失序,慌亂地避開他灼灼的目光,将一碗盛好的、冒着熱氣的米飯塞到他手裏,又遞過筷子,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快……快吃飯吧!飯菜都要涼了。”
洛九曦看着她羞窘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也不再逗她,順從地接過碗筷。
“你呢?吃過了嗎?坐下來一起吃些吧,這麽多菜,我一個人也吃不完。”
沈兮夢本想推辭,但被他專注溫和的目光看着,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她輕輕“嗯”了一聲,也拿了一副碗筷,在他對面的凳子上坐下。
小小的飯桌,幾碟家常小菜,兩碗白飯。
燭光搖曳,将兩人的身影拉長,投在牆壁上,交織在一起。
屋外是寒冷的冬夜,屋内卻彌漫着飯菜的香氣和一種無聲的、暖融融的溫情。
飯畢的碗碟撤下,洛九曦起身去更衣。
沈兮夢則讓人送來一套新被褥,放在窗邊的軟榻上。
她的目光落在軟榻上攤開的那本厚重的《九州志》。
她指尖劃過描繪着北疆地貌的泛黃書頁,目光在标注着“赤岩嶺”的地形圖上停留片刻,書頁邊緣的批注小字寫着“山石多呈赭色,質堅而脆,偶見石英脈紋”,她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這行字。
這正是她城東莊子倚靠的那片後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