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萬籁俱寂。
沈兮夢新宅的書房内,隻點着一盞昏黃的燭燈。
洛九曦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悄然出現在窗邊。
沈兮夢對此并不意外,似乎早已習慣了他這種神出鬼沒的方式。
她放下手中正翻閱的藥典,擡眸看向他,燭光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朝堂上的事……”洛九曦開門見山,聲音低沉,“是我讓人彈劾五皇子擅闖侯府的。”
他頓了頓,觀察着沈兮夢的反應,“我隻是覺得他太過仗勢欺人,欺侯府無人,想給他添點堵,讓他收斂些。沒料到他會情急之下抛出沈長卿科舉舞弊之事。”
沈兮夢心中微微一震。
原來幕後推手竟是九舅舅!
她雖驚訝于他的能量和手段,但瞬間便明白了他此舉的用意——是爲她出氣,也是想震懾五皇子,保護她。
這份用心,讓她心頭湧起一股暖流,也夾雜着更深的憂慮。
“九舅舅有心了。”沈兮夢輕聲道,語氣真誠,“五皇子确實欺人太甚。至于沈長卿舞弊之事,若爲真,遲早會暴露出來。如今不過是提前引爆了這個雷,雖然連累了侯府,但也算他罪有應得。”
洛九曦點點頭,眉宇間也帶着一絲凝重:“我已加派人手,全力搜尋沈長卿和孟千羽的下落。沈長卿是此案關鍵,必須盡快找到。”
沈兮夢卻搖了搖頭,臉上帶着洞察世事的疲憊:“沒有此事,他們都已經銷聲匿迹,藏得極深。如今舞弊案發,他們更是驚弓之鳥,隻會藏得更嚴實,絕不可能再露面了。天下這麽大,又有心隐藏,如同大海撈針。”
“大海撈針?”洛九曦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神銳利如鷹,“這些年,還沒有我洛九曦找不到的人。除非……”他話語一頓,眸色驟然加深,“除非有人在暗中幫他們,而且,這個人的能量極大,足以抹去他們的痕迹。”
沈兮夢心頭一跳,“這人會是誰?”
“三皇子。”洛九曦緩緩吐出三個字,帶着冰冷的重量,“他的親舅舅,正是掌控京城九門防務、手握重兵的九門提督。若說京城之内,有誰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将兩個大活人藏匿得無影無蹤,除了這位九門提督,我想不出第二個人。”
這個猜測讓沈兮夢背脊發涼。
沈長卿和孟千羽若真落入三皇子手中,那将成爲對方對付五皇子乃至攪亂朝局的一顆棋子!
局面變得更加複雜危險。
洛九曦的目光落在沈兮夢臉上,帶着探究:“兮夢,你之前說孟千羽……也就是沈清瑤,她到底有沒有懷孕?”
沈兮夢原本十分确信,沈清瑤不可能懷孕,就算懷了,五皇子那碗絕嗣藥下去,也必定化爲烏有。
可如今……經曆了這麽多變故,沈兮夢對自己判斷,産生了強烈的動搖。
那些所謂的“懷孕”、“大出血”,會不會從頭到尾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
是沈清瑤和沈長卿用來迷惑她、迷惑五皇子,甚至迷惑所有人的障眼法?
沈清瑤那看似絕望的逃亡,是否也包含了更深的目的?
沈兮夢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她緩緩搖頭,聲音帶着不确定的沉重:“我不敢十分肯定了。九舅舅,人心叵測,他們……太會演戲了。”
洛九曦看着她蒼白臉上浮現的迷茫,心中不忍,“你不用擔心,我會讓人繼續找,除非她們永遠都不露面。”
沈兮夢斟酌了一番,道:“洛家世代經商,積累豐厚,銀子已經夠多了。在如今的時局下,恐怕早就已經成爲别人眼裏的一塊肥肉,成爲各方勢力争奪、甚至不惜撕破臉來搶奪的目标?尤其是在洛閣老卸任之後,無異于小兒抱金行于鬧市!舅舅們難道就沒有想過,趁早抽身,将部分産業隐匿或轉移,以保全洛氏根基,避開皇子奪嫡的漩渦嗎?錢财雖好,但需有命享用才行!爲了這些身外之物,賠上身家性命,實在不值當!”
洛九曦望着她眼中毫不掩飾的擔憂和急切,沉默了很久。
燭火在他深邃的眸子裏跳躍,映出幾分無奈和沉重。
最終,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帶着一種宿命般的沉重:“兮夢,你說得對。銀子是好,也是禍根。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退,就能退得了的。洛家幾十年的經營,盤根錯節的關系,依附于洛家生存的無數人丁……牽一發而動全身。驟然抽身?談何容易。那會引起更大的動蕩,引來更兇狠的豺狼。甚至可能……死得更快。”
他看着沈兮夢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放柔了聲音,帶着一種承諾的堅定:“不過,你無需太過憂心。有我在,還有你舅舅在,我們會盡全力周旋。洛氏,定會成爲安陽的百年旺族,護住該護住的人。我向你保證,定會護你周全。”
沈兮夢張了張嘴,那句壓抑在心底兩世的質問幾乎要脫口而出:那前世你爲什麽沒能護住?爲什麽外祖一家會被發配甯古塔?爲什麽他們會在路上被沈長卿的人全部殺死?
然而,看着洛九曦此刻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堅定和關切,這些話終究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洛九曦敏銳地察覺到她臉色驟變,氣息不穩,以爲她是憂慮過度,身體不适,連忙溫聲安撫道:“兮夢,别想太多。我知道你精于……卦算之術,能窺見一些常人難見的未來之影。但我并非不信你,隻是不願你太過沉溺其中,被所謂的‘天注定’困住了心神。你要相信,事在人爲。有些事情,即便是天意,也未必沒有更改的餘地。莫要太過憂思,保重身體要緊。”
沈兮夢看着他,心中五味雜陳,百感交集。
她想解釋,想告訴他那不是卦算,是她親身經曆過的血淋淋的現實!
可她該如何開口?
有誰會相信她所說的“前世”?不過是徒增猜疑和恐慌罷了。
最終,她隻能垂下眼簾,将所有翻騰的情緒壓在心底,化作一聲低低的:“多謝九舅舅關心,兮夢知道了。”
洛九曦見她神色疲憊,不便再多言,又囑咐了幾句安心休養的話,便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隐入夜色之中。
洛九曦的勸解未能解開沈兮夢的心結,反而讓她對洛家的未來更加憂慮。
第二日,她思慮再三,還是決定親自見一見大舅舅洛奕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