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海應聲而入:“回姑娘,找到了!在東城土地廟尋到的。是個逃難來的婦人,叫馬小花,自述懷了約莫四個來月的身孕。找到她時灰頭土臉,幾乎看不出樣貌,她父母早逝,丈夫戰死,裏長欲對她圖謀不軌,她逃出村子後,又差點被人拐賣,實在走投無路,躲在了土地廟,與那裏的乞丐一起乞讨。屬下已将她帶回,此刻在後罩房候着。”
“帶她進來。”沈兮夢吩咐道,同時低聲跟劉嬷嬷說了幾句。
片刻後,一個身形單薄、面容清秀,卻帶着深深惶恐和菜色的年輕婦人被帶了進來。
她穿着一身幹淨的粗布衣裳,雙手緊張地絞着衣角,看到屋内的陳設和沈兮夢的氣度,吓得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聲音帶着哭腔和卑微的哀求:“姑娘救命!求姑娘收留!賤民……奴婢馬小花,願意當牛做馬,報答姑娘的大恩大德!求姑娘救救奴婢和奴婢肚子裏的孩子吧!”
她磕着頭,身體抖如篩糠。
沈兮夢看着她,那雙惶恐不安的眼睛裏,是走投無路的絕望和對生存最卑微的渴望。
同是天涯淪落人。
沈兮夢放緩了聲音:“起來說話。我不需要你當牛做馬。隻要你按我說的做,我自會護你母子周全,待事情了結,還會給你一筆銀子,讓你遠走高飛,安穩度日。”
馬小花難以置信地擡起頭,眼中瞬間爆發出巨大的希冀之光,忙不疊地磕頭:“謝姑娘!謝姑娘!姑娘就是奴婢的再生父母!奴婢一定聽姑娘的話!姑娘讓奴婢做什麽,奴婢就做什麽,絕無二話!”
沈兮夢點點頭,指向身邊的劉嬷嬷,對馬小花鄭重交代:“好。記住,從此刻起,這位劉嬷嬷便是你的表姨母。前些日子,正是她陪着‘你’去了一家藥房看診,大夫說‘你’胎像不穩,開了許多保胎藥。以後你就跟在我們身邊,安心養胎便是。你呆在我身邊,不需要你做多少活,但你必須得聽話,明白了嗎?”
馬小花雖不甚明白其中深意,但她牢牢記住了一點:聽話,就能活命!
她用力點頭:“奴婢明白了!劉嬷嬷是奴婢的表姨母!奴婢胎像不穩,看過大夫,在喝保胎藥!”
沈兮夢見她領悟得快,眼神也還算清明,心中稍定。
讓洛海和劉嬷嬷帶馬小花下去休息,務必照顧好她的飲食起居,同時也要有人看顧,确保她不會出錯或亂說話。
屋内再次安靜下來。
沈兮夢走到妝台前,打開一個暗格,取出了一個精緻的白玉小盒。
裏面靜靜躺着一枚龍眼大小、色澤暗紅的丹藥——這是祁大夫留給她的保命丹。此丹霸道無比,能在極短時間内激發人體潛能,讓人呈現出精力充沛、甚至容光煥發的假象,足以支撐她應付最艱難的局面。
但代價也極其慘重,會嚴重透支生命本源,反噬之力足以讓本就虛弱的人油盡燈枯。
她也許能咬牙能承受得住,但她腹中這個剛剛經曆波折、根基不穩的孩子呢?
他能承受得住這霸道藥力的沖擊嗎?
沈兮夢的手指在冰冷的玉盒上反複摩挲,内心天人交戰。
最終,她猛地将玉盒合上,重新放回了暗格深處。
不能賭!她不能拿孩子的命去賭!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門口,對守在外面的劉嬷嬷道:“嬷嬷,給我做點清淡的小菜,熬一碗稠一些的白粥來。”
劉嬷嬷驚訝地看着她:“姑娘,您……您能吃得下了?”
“吃不下,也要吃!”沈兮夢的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爲了孩子,爲了侯府,我必須盡快好起來!”
從那天傍晚開始,沈兮夢開始了近乎殘酷的自我恢複。
她強迫自己,每一餐都盡可能多地吃下劉嬷嬷精心準備的、易于消化的食物。
哪怕胃裏翻江倒海,惡心感陣陣上湧,她也死死忍住,一口一口,艱難地往下咽。吃完後,不顧身體的疲憊和沉重,她便在小小的院子裏一圈又一圈地走着。
從最初的步履蹒跚,到後來能堅持走完六圈。她不再避諱陽光,每日正午,都堅持在院子裏站一會兒,感受着陽光的暖意,仿佛要驅散體内所有的陰寒和虛弱。
劉嬷嬷看着她蒼白臉上滲出的細密汗珠,看着她咬牙堅持的背影,心疼得直掉淚,卻又不敢勸阻,隻能默默地準備好溫水和幹淨的帕子。
奇迹,在意志的堅持下悄然發生。
第一天,她走得渾身酸軟,嘔吐依舊。
第二天,她感覺腳步似乎輕快了一絲,嘔吐的次數減少了許多。
第三天,當她再次強迫自己吃完一大碗粥,并在院子裏走完第六圈時,她站在陽光下,忽然感覺到一股久違的暖流在四肢百骸緩緩流淌。
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惡心感,竟奇迹般地消退了大半!
雖然身體依舊虛弱,但那種沉重的、随時會倒下的感覺,明顯減輕了!
第四日清晨,當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棂灑入房間,沈兮夢睜開了眼睛。
她感覺精神清明了許多,身體也似乎輕快了不少。
雖然離完全康複還差得遠,但支撐她回府、應對眼前的危機,足夠了!
“嬷嬷,更衣!”沈兮夢的聲音帶着久違的力度。
她換上了一身素淨卻不失侯府嫡長女氣度的月白色雲紋錦緞衣裙,烏發挽成一個簡單利落的發髻,隻簪了一支素銀簪子。
臉上未施脂粉,依舊蒼白,但眼神卻恢複了往日的清亮和銳利,那份骨子裏的堅韌和氣勢,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劉嬷嬷、洛川、洛海侍立在側。
馬小花也被精心打扮過,換上了一身顔色稍暗、料子普通的衣裙,臉上撲了些粉,低着頭,緊張地跟在劉嬷嬷身邊。
四個新買的小丫頭穿戴整齊,安靜地垂手而立。
沈兮夢的目光緩緩掃過衆人,最後落在馬小花身上,再次沉聲叮囑:“記住你的身份,少說話,多看劉嬷嬷眼色。你的命,和你腹中孩子的命,都在你自己手上。”
馬小花身體一顫,用力點頭:“奴婢……奴婢記住了!”
“回侯府!”沈兮夢一聲令下,聲音不大,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