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登上早已備好的四輛馬車,先是從不同的城門出城,在東城門外彙合後,再一起朝着被禦林軍團團圍困的定遠侯府駛去。
車輪碾過青石闆路,發出沉悶的聲響,仿佛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馬車在侯府大門前停下。
昔日威嚴的侯府,此刻被身着明光铠、手持長戟的禦林軍裏三層外三層地圍得水洩不通,肅殺之氣彌漫。
爲首的禦林軍校尉看到馬車和護衛,立刻警惕地上前阻攔:“站住!奉旨圍府,閑雜人等不得靠近!”
洛川亮出一枚代表侯府身份的令牌,沉聲道:“定遠侯府嫡長女沈兮夢,自藥王谷回府,請将軍行個方便,開門!”
“沈大姑娘?”校尉一愣,顯然沒料到這位傳說中病重離府的大姑娘會突然回來。
他狐疑地打量着馬車,以及車旁氣勢不凡的洛川、洛海,還有從後面幾輛馬車下來的劉嬷嬷、碧玉、馬小花等人。
這時,緊閉的侯府大門“吱呀”一聲,從裏面打開了一條縫。
翡翠的身影出現在門後,她看到沈兮夢的馬車,眼中瞬間迸發出巨大的驚喜和如釋重負,聲音帶着激動:“是大姑娘!大姑娘回來了!快開門!”
她不顧禦林軍的阻攔,用力推開大門。
沈兮夢在劉嬷嬷的攙扶下,緩緩走下馬車。
她身形依舊單薄,臉色蒼白,但脊背挺得筆直,眼神平靜而銳利地掃過門前的禦林軍校尉,聲音清晰而沉穩:“有勞将軍通禀統領大人一聲,定遠侯府嫡長女沈兮夢,奉旨回府,處理家務。煩請讓路。”
她的目光平靜,卻帶着一種無形的壓力。
那校尉被她的氣場所懾,又見府内主事的大丫鬟親自開門迎接,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揮手示意士兵讓開了一條通道。
沈兮夢不再看他,在碧玉的攙扶和劉嬷嬷等人的簇擁下,一步一步,沉穩而堅定地踏入了被重兵圍困的定遠侯府大門。
而一直緊張地低着頭的馬小花,一隻手由劉嬷嬷扶着,一隻手捧着并不顯的肚子,在踏入府門的那一刻,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一直緊盯着她的翡翠,眼底深處飛快地掠過一絲極度的震驚。
但她面上絲毫不顯,立刻換上了擔憂和恭敬的神色,伸手扶住了沈兮夢另一邊的胳膊。
沉重的侯府大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禦林軍的森嚴目光。
沈兮夢踏入熟悉的庭院,迎面便撞上聞訊趕來的陶姨娘和沈言卿。
“姑娘!我的姑娘!你可算回來了!”陶姨娘幾乎是撲過來的,未語淚先流,這幾日的擔驚受怕、孤立無援,在看到沈兮夢的瞬間決堤,她緊緊抓住沈兮夢的手臂,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泣不成聲。
“姐姐!”沈言卿緊随其後,少年眼眶通紅,強忍着不讓眼淚掉下來,但那份壓抑的擔憂和見到親人的委屈清晰可見。
沈兮夢先是對陶姨娘溫言安撫了一句“姨娘受驚了”,随即伸手将沈言卿拉到身邊坐下,仔細端詳着他:“言卿,姐姐回來了,不怕。”
她輕輕撫了撫弟弟略顯單薄的肩膀,“在府裏可還好?功課有沒有落下?”
沈言卿用力點頭,聲音帶着一絲哽咽:“我很好,姐姐。功課都記着呢。就是……就是擔心姐姐。姐姐在藥王谷,身子可大好了?母親身體可好些了?外祖母她老人家身體也還好吧?”
他問得小心翼翼,眼中是純粹的關切。
沈兮夢心中一暖,又夾雜着難以言喻的酸楚。
她柔聲道:“外祖母和母親都很好,姐姐在那邊也靜養了一陣,雖未大好,但已無大礙,聽聞府中有事,便急着趕了回來。”她輕輕捏了捏弟弟的手,“外祖母和母親給你準備了禮物,但是姐姐回來的匆忙,忘了帶回來。”
沈言卿忙道:“言卿不要禮物,言卿隻要你們都好好的。”
沈兮夢看着弟弟依舊憂心忡忡的小臉,知道此刻不是叙家常的時候。
府内人心惶惶,禦林軍在外虎視眈眈,必須盡快穩住局面。
她收斂神色,對沈言卿溫聲道:“言卿,姐姐知道你是好孩子,也最懂事。現在府裏有些亂,你先回房溫書,姐姐和姨娘商議些事情,好嗎?晚些時候姐姐再去看你。”
沈言卿雖然不舍,但很乖巧地點頭:“嗯,我聽姐姐的。”
他站起身,一步三回頭地被丫鬟領走了。
看着沈言卿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沈兮夢臉上的溫和瞬間褪去,轉向陶姨娘時,目光已變得沉靜而銳利。
“姨娘,”她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您是這侯府現在唯一的主子長輩,不管發生何事,都應處變不驚,穩住心神。主子若先慌了手腳,底下的人心就更散了,隻會讓局面更糟。禦林軍圍府,姨娘便急着往藥王谷送信,姨娘就沒有想過,若是我母親因此事受了刺激,釀成大錯,姨娘又當如何?”
陶姨娘被說得面紅耳赤,羞愧地垂下頭,嗫嚅道:“我……我也是吓壞了。主要是……主要是那聖旨說要奪爵……這……這可是天大的禍事啊!”
她一想到“奪爵”二字,聲音又帶上了哭腔和恐懼。
“奪爵?”沈兮夢冷笑一聲,眼神如冰,“奪了又如何?在姨娘心裏,言卿就這般不中用?離了這祖傳的爵位,他自己就掙不來一份錦繡前程,搏不出一個頂天立地的功名?”
“當然不是!”陶姨娘被沈兮夢的氣勢懾住,慌忙擡頭辯解,“言卿他……他自然是好的!隻是……隻是有這爵位傍身,總歸是條退路,總比沒有要強些……”
她的話語裏充滿了小門小戶對世襲爵位根深蒂固的敬畏和依賴。
沈兮夢看着陶姨娘眼中的惶恐與短視,心中無奈,語氣緩和了幾分,帶着一種洞察世事的通透:“姨娘,您也清楚,咱們這‘定遠侯府’的金字招牌,在如今的京城勳貴圈裏,早已黯淡無光,徒有其表,若非祖上餘蔭庇護,這爵位早就岌岌可危。若言卿自身不能立起來,不能憑借真才實學建功立業,這爵位就算勉強保住,傳到言卿手裏又能如何?不過是個虛名空殼,甚至未必能安穩地傳到言卿的子嗣手中!與其戰戰兢兢守着這随時可能坍塌的虛名,不如放手讓言卿自己去闖!姨娘,爵位是死的,人是活的!言卿的前程,比這空殼爵位重要百倍!”
這一番話,如同醍醐灌頂,瞬間澆醒了被“奪爵”恐懼沖昏頭腦的陶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