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特有的尖細嗓音,帶着不容置疑的皇家威嚴,響徹整個前院。
沈兮夢的心猛地沉入谷底!
她帶着陶姨娘及府中衆人匆匆趕到前廳,跪伏在地。
内侍總管展開懿旨,聲音清晰地宣讀:
“皇後娘娘懿旨:聞定遠侯府嫡長女沈兮夢,溫良敦厚,娴雅端方。值此春和景明之際,特于宮中設春日賞花宴,誠邀京中淑媛共襄盛舉。着令沈氏兮夢,務必于三月二十八日巳時正,準時入宮赴宴,不得有誤!欽此!”
皇後的懿旨,比禮部的通知強硬百倍!
這不再是邀請,而是不容推拒的命令!
甚至點明了時間,不容她有任何拖延或借口!
陶姨娘不明就裏,隻覺得這是皇後娘娘對侯府的看重,臉上甚至露出一絲與有榮焉的喜色,忙拉着沈兮夢叩首:“臣婦(臣女)領旨!謝皇後娘娘恩典!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沈兮夢跟着叩首,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幾乎要掐出血來。
她低着頭,臉色在衆人看不到的角度,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完了!
皇後那道不容置疑的懿旨,如同無形的枷鎖,徹底鎖死了沈兮夢稱病避宴的可能。
她必須去!必須踏入那個充滿了前世噩夢、危機四伏的春日宴!
而她腹中那個脆弱的小生命……該怎麽辦?
侯府上下,尤其是陶姨娘,卻因此事而忙碌起來。
陶姨娘拿出了前所未有的魄力和私房錢,請了京城最負盛名的“錦繡坊”掌櫃,親自帶着一匣子最新花樣的、流光溢彩的绫羅綢緞來到攬月閣。
“姑娘,你快瞧瞧!”陶姨娘臉上洋溢着一種混合着緊張與興奮的光彩,她将那些名貴的料子一一展開,有織金雲錦、軟煙羅、浮光緞,色澤從富麗的牡丹紅到嬌嫩的鵝黃,無不精緻華美。
“這些都是眼下最時興的!你随便挑!揀最好的做!銀子……銀子姨娘來出!”
她拍着胸脯,語氣豪邁,仿佛隻要沈兮夢穿上這些華服,就能瞬間洗刷侯府連日的陰霾,在春日宴上光芒萬丈,震懾全場。
沈兮夢明白陶姨娘的心思。
她并非真指望自己能攀上皇子妃的高枝,她隻是迫切地希望沈兮夢能憑借自身出色的容貌氣質,再加上長公主的青睐,在京城的貴女圈中狠狠出一口氣,讓所有人都看看,定遠侯府就算遭了難,嫡出的小姐依舊風華無雙,侯府的門楣并未真正倒下!
看着陶姨娘眼中那份純粹的期盼和豁出去的勁兒,沈兮夢心中五味雜陳。
她臉上帶着溫和的笑意,親自爲陶姨娘挑選了一匹沉穩大氣的绛紫色織金錦和一套配套的頭面樣式。
“姨娘操持府務辛苦了,這匹料子正襯姨娘的氣度,做身新衣正好。”
陶姨娘受寵若驚,連連推辭:“這……這是給你準備的……”
“我有的。”沈兮夢打斷她,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置喙,“姨娘不必爲我費心。現下趕制新衣,時間倉促,未必合身,反倒容易出錯。我之前的幾身衣裳,都還未曾穿過,挑一身合适的便是。”
她最終選定的,是一件極其淡雅的天藍色雲紋素錦長裙。
料子雖好,但顔色清冷,樣式也偏于簡潔内斂,隻在袖口和裙擺處用銀線繡着若隐若現的纏枝蓮紋。
與陶姨娘拿來的那些華服相比,這件衣裳簡直樸素得過分,像是一抹澄澈卻極易被忽視的天空。
陶姨娘看着她選定的衣裳,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看到沈兮夢沉靜如水的眼神,終究把話咽了回去,隻是眼中難掩失望和擔憂——這般素淨,如何能在争奇鬥豔的宮宴上出頭?
劉嬷嬷的焦慮則比陶姨娘更甚。
自從得知沈兮夢必須入宮赴宴,她就愁得寝食難安,嘴角起了一溜火泡,喝水都疼。
宮宴是何等龍潭虎穴?姑娘身懷有孕,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她日夜懸心,生怕出半點差池。
就在宮宴前夜,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帶着一身風塵仆仆,悄然潛入了攬月閣。
洛九曦推門而入時,沈兮夢正在燈下最後一次檢查明日要佩戴的首飾。
當她看清來人時,驚得差點打翻手中的妝匣。
隻見洛九曦一身深色勁裝,卻布滿了塵土,仿佛剛從泥地裏滾過。
發髻有些松散,幾縷發絲垂落在沾着灰土的額角,俊朗的臉上也蒙着一層灰,連那總是銳利深邃的眼眸都帶着明顯的疲憊。
外衫上甚至能看到往下掉落的細小土渣。
沈兮夢從未見過他如此狼狽的模樣!
“九舅舅?!”沈兮夢心頭一緊,疾步上前,下意識地伸手去接他脫下的沾滿塵土的外衫,聲音帶着難掩的擔憂,“您這是……幹什麽去了?怎麽弄成這個樣子?”
那外衫入手沉甸甸的,滿是塵土的氣息。
洛九曦似乎累極了,他極其自然地吩咐守在門外的碧玉:“拿條濕帕子來。”
然後才走到桌邊,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大杯水,仰頭灌下,喉結滾動,顯是渴得厲害。
放下茶杯,他才用略顯沙啞的聲音回答,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城西礦場那邊出了點小問題,我下礦去看了看。”
“下礦?!”沈兮夢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礦洞深處危險重重,坍塌、滲水、毒氣……哪一樣都是要命的!
“出了什麽問題?嚴重嗎?您有沒有受傷?” 她目光急切地在他身上掃視,試圖找出傷痕。
洛九曦将她的關心盡收眼底,臉上了笑意。
他接過碧玉遞來的溫熱濕帕,用力擦了把臉,露出原本清俊卻難掩倦意的面容。
他搖搖頭,将髒污的帕子丢給碧玉:“問題不大,已經解決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兮夢擔憂的臉上,語氣軟了些,“你别擔心。廚房還有吃的嗎?我還沒用晚膳。”
“有!馬上就有!”沈兮夢連忙應道,立刻吩咐碧玉去廚房準備熱飯熱菜。
看着洛九曦疲憊地坐在椅子上,閉目揉着眉心,沈兮夢心中湧起一陣強烈的心疼和複雜。
她安靜的坐在他旁邊,沒有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