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九曦幾乎是踉跄着被趕出了洛奕陽的書房，沉重的大門在他身後“砰”地一聲關上，隔絕了裏面由自傳來的、洛奕陽壓抑不住的憤怒咆哮和粗重的喘息。
那聲“滾”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站在廊下，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卻驅不散他周身彌漫的深深的挫敗感。
臉上火辣辣的疼，提醒着他剛才那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他擡手，指腹輕輕碰了碰腫脹的嘴角，指尖沾上了一絲血迹。
比起大哥的震怒，三哥此刻的滔天恨意和那句“恩斷義絕”，才是真正讓他心頭發冷。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事已至此，後悔無用，隻能面對。
他招手喚來洛九，低聲吩咐：“派人去告訴我大哥，我在三哥府上……被趕出來了，現在在偏廳候着。”
他沒說挨打的事，隻強調了結果。
洛九看着自家主子嘴角的血迹和微腫的臉頰，眼神一凜，卻不敢多問，隻低聲應“是”，迅速轉身去安排。
洛九曦沒有離開，他走到不遠處的偏廳，沉默地坐下。
下人們小心翼翼地奉上茶，卻被他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震懾得大氣不敢出，放下茶盞就匆匆退下。
時間仿佛變得粘稠而緩慢，偏廳裏靜得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還有書房方向隐約傳來的、洛奕陽似乎在對下人發火的模糊聲響。
半個時辰後，洛元春果然如約而至，帶着一臉寒霜踏入了洛奕陽的府邸。
下人戰戰兢兢地将他引至書房。
書房門一開，裏面壓抑的怒氣幾乎撲面而來。
洛奕陽背對着門站在窗前，肩膀繃得緊緊的，聽到腳步聲，猛地轉過身，赤紅的雙眼死死盯着走進來的洛元春，聲音嘶啞：“大哥！你來得正好！看看你那個好弟弟幹的好事！”
他指着門外偏廳的方向，胸膛劇烈起伏，“他竟然……他竟然對夢兒……還生下了孩子！他簡直禽獸不如！我……我恨不得親手宰了他！”
洛元春看着三弟這副瀕臨崩潰的模樣，心中也是五味雜陳。
他沉着臉，走到主位坐下，重重歎了口氣：“老三，你先坐下，冷靜點！事情已經發生了，你就是氣死自己，又能如何？”
“冷靜？我怎麽冷靜？！”洛奕陽猛地一拳砸在書案上，震得筆墨紙硯一陣亂跳，“夢兒她才多大？洛九曦他……他這是趁人之危！是亂倫！是毀了夢兒一輩子！我……我如何對得起她母親？”
提到重病的妹妹洛蘅，洛奕陽這個鐵打的漢子，眼眶瞬間紅了，聲音也帶上了哽咽。
“我知道！我都知道！”洛元春提高了聲音，試圖壓住洛奕陽的激動，“我比你更生氣！更覺得丢臉！我洛家百年清譽，險些毀于一旦！我剛才都朝着他砸了好幾方硯台，恨不得把他給打死！”
洛元春說的慷慨激昂，餘怒未消，“可是老三，現在不是追究誰對誰錯、誰更憤怒的時候！孩子已經生下來了，活生生的在那裏！那是洛家的血脈！是九曦的骨肉，也是……也是你們的外孫！”
最後一句“外孫”，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洛奕陽狂暴的憤怒氣球。
他高大的身軀晃了晃，扶着書案才站穩，赤紅的眼中閃過一絲茫然和劇痛。
是啊，那個孩子……也是他視若親女的夢兒生的，是他們洛家血脈的延續……
洛元春看着洛奕陽神色的變化，知道這句話擊中了他的軟肋，語氣也緩和下來，帶上了幾分語重心長：“我方才已經見過九曦了。他承認，是他情難自禁，錯在他。但老三，你也了解九曦，他并非那種頭腦發，毫無擔當，始亂終棄之人。他今日敢來坦白，就是鐵了心要承擔一切，要給夢兒和孩子一個堂堂正正的名分！他甯願承受你我的怒火責打，也不肯讓夢兒和孩子受委屈頂着‘外室’、‘私生子’的污名過活！這份擔當，難道不值得……我們給他一個機會嗎？”
洛奕陽沉默着，頹然跌坐在椅子上，雙手痛苦地捂住了臉。
憤怒、心痛、對妹妹的愧疚、對沈兮夢的擔憂、對那個無辜孩子的複雜情緒……種種情感撕扯着他。
“機會？”良久，洛奕陽放下手，露出一張疲憊而蒼老了許多的臉，聲音沙啞，“大哥，你想過沒有？此事一旦傳揚出去，夢兒會面對多少唾沫星子？她這輩子就毀了！還有那個孩子，‘亂倫所出’的污名，會伴随他一生！這難道就是九曦所謂的擔當？他這是在害她們母子！”
“所以，此事必須捂死！”洛元春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帶着家主不容置疑的決斷，“我已嚴令山莊上下封口。你大嫂此刻就在山莊照料夢兒，一是爲了她的身體，二就是爲了穩住局面，防止任何風聲走漏！對外，孩子就是夢兒收養的義子！至于九曦和夢兒……等風頭過去，找個合适的時機，再議婚娶！”
“收養？議婚？”洛奕陽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大哥，紙包不住火！這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夢兒以後怎麽嫁人？誰還敢娶她？”
“嫁給九曦！”洛元春斬釘截鐵，“隻要他們兩人願意，隻要我們能護得住，誰說外甥女不能嫁舅舅？更何況真論起來，他們也是八杆子都打不着的關系。隻要明面上能圓過去，堵住悠悠衆口！現在最要緊的，是穩住内部！是讓夢兒安心養身體，讓孩子平安長大！老三，你扪心自問，你是更在意那些虛禮名聲，還是更在意夢兒和她孩子的死活與未來？！”
洛元春的話如同重錘，敲在洛奕陽心上。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法反駁。
是啊，比起那些枷鎖般的禮法，他更怕的是沈兮夢想不開，怕那剛出生的小生命受到傷害。
可是……他看向書房緊閉的門，仿佛能看到洛九曦站在外面的身影，恨意與無奈交織。
“我……我需要靜一靜。”洛奕陽疲憊地閉上眼睛，揮了揮手，“讓那個孽障……滾遠點！我現在不想看見他！”
洛元春知道，這已經是洛奕陽此刻能做出的最大讓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