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兮夢便讓劉嬷嬷主動找到馮氏,将山莊的管理權和對外的庶務一應交給了她。
沈兮夢言辭懇切:“大嫂,我年輕不經事,又剛生産完,精力實在不濟。山莊裏裏外外諸多事務,還得勞煩您多費心。劉嬷嬷熟悉情況,讓她給您打個下手。”
馮氏看着沈兮夢清澈坦然的眼眸,心中暗暗贊許這孩子的通透和識大體。
她并未推辭,爽快地應承下來:“好,你安心養着身子,照顧好明遠,外面的事就交給我。”
她明白,這不僅是爲了讓沈兮夢休養,更是沈兮夢向她這位長嫂表明态度——願意融入洛家,接受她的引導。
馮氏本就是當家主母的做派,又有劉嬷嬷這個得力助手,接手山莊不過半日,便将各項事務梳理得清清楚楚,仆役們各司其職,效率比之前更高。
沈兮夢徹底成了甩手掌櫃,除了逗弄兒子,便是被馮氏盯着按時喝各種滋補湯藥,過着真正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月子生活,氣色眼見着紅潤起來。
洛九曦見山莊有馮氏坐鎮,沈兮夢母子被照顧得極好,也終于能騰出手來,将精力重新投入到後山那重要的礦場事務中去。
礦場正式挖掘不到兩個月,還有許多方面需要完善改進,正是事多的時候。
第三天正午,守門的小厮跑進來通報:“夫人!大老爺和三老爺……他們、他們一起到了!”
栖夢苑内,沈兮夢正抱着剛剛吃飽、睜着烏溜溜大眼睛好奇張望的明遠,馮氏在一旁拿着撥浪鼓逗弄。
聽到通報,兩人俱是一愣。
沈兮夢的心猛地提了起來,抱着孩子的手下意識收緊。
洛九曦不在山莊,大哥洛元春和三舅洛奕陽聯袂而至……這陣勢,讓她本能地感到緊張。
馮氏鎮定地她放下撥浪鼓,握住沈兮夢微涼的手,溫聲道:“别慌,有我在呢。”她又對劉嬷嬷道:“你随我去把大老爺和三老爺迎進來。”
“老爺,三弟,一路辛苦了。”馮氏臉上帶着得體的笑容與洛奕陽打招呼。
三老爺對馮氏行了一禮,叫了聲“大嫂。”
“夢兒還在月子裏,你們等會說話可得稍微注意着點。”馮氏看着自家夫君說話,但卻在提醒着洛奕陽。
洛奕陽身形繃得筆直,聽到馮氏的話,長長的舒了口氣。
沈兮夢抱着孩子,從裏間走出來。
她微微低垂的眼睫和略顯蒼白的臉色,洩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馮氏伸手接過小明遠,給洛奕陽看,“三弟,快來看看你的小外孫,長得可像勁陽小時候了。”
洛奕陽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震。
他目光先是在沈兮夢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有痛心,有憤怒,有愧疚,最終都化作深沉的憂慮。
然後,他的視線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馮氏懷中那個小小的襁褓上。
馮氏帶着誘哄般的語氣,低聲對襁褓裏的小嬰兒說道:“明遠乖,看看這是誰?是你三舅公呀,快讓舅公看看我們小明遠多精神!”
小小的明遠似乎感應到了什麽,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轉動着,最終定格在洛奕陽那張緊繃、帶着風霜和怒氣的臉上。
他忽然咧開沒牙的小嘴,發出了一聲模糊不清的、帶着奶氣的“啊嗚”聲,小手還無意識地朝着洛奕陽的方向抓了抓。
這聲軟糯的嬰啼,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擊中了洛奕陽堅硬的心防。
他臉上的冰霜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眼神不由自主地柔和下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貪婪的打量,看向那個小小的、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孩子。
那眉眼輪廓……依稀有幾分妹妹洛蘅幼時的影子,但更多的則是像弟弟洛勁陽……
洛元春端着茶盞,冷眼旁觀着這一幕,看到三弟那副想怒又忍不住去看孩子的别扭樣子,心中冷哼了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放下茶盞,聲音沉穩地打破了這微妙的寂靜:“都坐下說話吧。夢兒,你身子虛,更不必站着。”
馮氏讓劉嬷嬷趕緊扶着還有些緊張的沈兮夢坐下,她自己則抱着明遠坐在了洛元春下首的位置。
洛奕陽僵立了片刻,終究還是在洛元春眼神的示意下,沉着臉,坐到了沈兮夢對面的椅子上,目光卻依舊複雜地在她和孩子之間徘徊。
廳内的空氣依舊凝滞,但那股一觸即發的火藥味,在嬰兒無意識的咿呀聲中,似乎被悄然沖淡了一絲。
洛奕陽終于開了口:“這以後互相可怎麽稱呼?”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後釘在沈兮夢臉上,“難道要我的外甥女,喊我一聲‘三哥’?”
洛元春放下茶盞,瓷器與木案相碰的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捋了捋胡須,神色沉穩:“自然是各論各的。我已經想好了——”
他的目光轉向沈兮夢,語氣不容置疑卻又帶着幾分長輩的溫和,“既然兮夢現在已經離開了京城,就暫時不要再回侯府了。先住在山莊,等小九的官位年底定下來……”
沈兮夢心頭猛地一跳。
洛九曦要出仕?
作爲現任洛氏族長,他竟要入朝爲官?
她下意識看向她舅舅洛奕陽,見他神色如常,顯然早已知情。
沈兮夢安靜地垂下眼簾,将翻湧的情緒掩藏在長睫之下。
洛元春繼續道:“……等到明年年初,再找媒人到定遠侯府提親,婚期就定在明年五月。”
他說到這裏頓了頓,目光落在馮氏懷中的明遠身上,眼神柔和了一瞬,又恢複嚴肅,“隻是明遠要受些委屈,對外隻能說是義子。但他的真實身份,咱們心裏有數,也不用太在乎别人的目光。”
廳内陷入一片沉默。
馮氏輕輕拍着懷中的明遠,目光在洛奕陽和沈兮夢之間遊移。
洛奕陽依舊面色陰沉,目光卻時不時瞥向那個小小的襁褓。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洛九曦風塵仆仆地闖了進來,額上還帶着薄汗。
他一眼掃過廳内衆人凝重的神色,目光最終擔憂地落在沈兮夢身上。
沈兮夢感受到他的視線,微微擡頭,對他輕輕挑了下唇角——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洛九曦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放松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