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大夫依舊每日出去爲附近的村民問診、配藥,但眉宇間那份常年萦繞的憂慮淡了許多,多了份從容。
母親則氣色紅潤,眼神明亮,處理谷中事務、侍弄藥草時,舉手投足間都透着一種前所未有的活力與滿足。
兩人之間沒有過多的言語,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便已足夠。
這份甯靜祥和,沈兮夢從沒發現在她母親與父親相處中出現過。
若不是心中始終牽挂着遠在京城的洛九曦和安陽的兒子明遠,她真想永遠留在這世外桃源般的山谷裏。
祁大夫每三天便爲沈兮夢仔細診一次脈,根據她的恢複情況調整藥膳和湯藥的方子,務求将她生産損耗的元氣徹底補回來。
如此平靜地過了一個多月。
一日,谷口傳來一陣熱鬧的聲響。
原來是沈兮夢的外祖母才氏,結束了在娘家弟弟府上參加孫兒滿月禮的行程,回到了藥王谷。
才老太太一進谷,看到亭亭玉立、明顯清瘦卻也更加光彩照人的外孫女沈兮夢,又驚又喜,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一個勁地埋怨女兒洛蘅:“你這孩子!夢兒來了這麽大的事,怎麽也不早點給我捎個信?害我在你舅舅家多耽擱了那麽些日子!早知道夢兒在,我早就回來了!”
洛蘅笑着上前攙扶母親,解釋道:“娘,您去舅舅家參加孫兒滿月禮,這是正經大事,是喜事。我這個做女兒沒陪着去本就失禮了,哪能還催着您早回來?再說了,夢兒這次來,是打算在這裏長住,陪我們一直到年底!日子長着呢,您還怕見不着?”
她一邊說,一邊不着痕迹地給沈兮夢遞了個眼色。
沈兮夢立刻會意,乖巧地對才老太太道:“外祖母,您一路辛苦了。我前些天琢磨着做了道筍絲雞湯,祁爺爺和娘都說味道不錯,我這就去廚房給您做一碗嘗嘗鮮,暖暖身子?”
她說着,便招呼碧玉、翡翠和劉嬷嬷,“碧玉,跟我去廚房幫忙。翡翠,你幫外祖母把行李歸置一下。劉嬷嬷,您陪外祖母和娘說會兒話。”
幾句話,便将身邊的人都支開了。
劉嬷嬷心領神會,笑着應下。
才老太太看着外孫女麻利地安排,又看看女兒眼中那抹不同尋常的鄭重,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她沒說什麽,隻是任由女兒扶着,走進了溫暖的正屋。
沈兮夢帶着碧玉快步走向廚房,心卻懸了起來。
她知道,母親這是要向外祖母攤牌了。
廚房裏,她心不在焉地處理着鮮筍和土雞,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豎着,留意着正屋方向的動靜。
正屋内,隻剩下洛蘅、才老太太和劉嬷嬷。
劉嬷嬷輕輕關上房門。
洛蘅扶着母親在暖榻上坐好,親自倒了杯熱茶奉上。
她深吸一口氣,在母親平靜卻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視下,緩緩跪了下來。
“娘……”洛蘅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異常清晰,“女兒……有件關乎夢兒終身的大事,要向您禀明。”
正屋内,氣氛在洛蘅跪下的瞬間變得凝重而肅穆。
才老太太端着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随即緩緩放下。
她沒有立刻叫女兒起身,那雙總是帶着溫和笑意的眼睛此刻變得異常深邃銳利,靜靜地注視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兒,還有旁邊同樣神色緊張、垂手而立的劉嬷嬷。
“起來說話。”才老太太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天大的事,也犯不着跪着說。蘅兒,坐到我身邊來。”
洛蘅依言起身,在母親身側的矮凳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深吸一口氣,将沈兮夢的遭遇,以及洛九曦的擔當和洛家目前的态度,包括安陽洛家老宅那場“議親”風波,都原原本本、詳詳細細地說了出來。
劉嬷嬷在一旁,适時地補充一些細節,特别是關于洛九曦對沈兮夢母子的愛護之心。
随着叙述的深入,才老太太臉上的皺紋仿佛更深了。
她靜靜地聽着,沒有打斷,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裏,情緒如同深潭般翻湧,有震驚,有滔天的怒火,有對女兒和外孫女遭遇的錐心之痛,更有對穆家和沈清瑤那刻骨的恨意!
但她将這些激烈的情緒都死死壓在了平靜的表象之下,隻有放在膝蓋上的手,因爲用力緊握而指節發白,微微顫抖。
當聽到“明遠”這個名字,以及孩子如今在安陽洛家由洛元春夫婦照料時,才老太太的瞳孔猛地一縮,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洛蘅說完最後一個字,屋内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空氣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洛蘅和劉嬷嬷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才老太太的反應。
才老太太終于動了。
她緩緩擡起手,不是拍案而起,也不是怒斥,而是用蒼老卻異常穩定的手,輕輕撫上了自己腕間那隻水頭極好的、溫潤的羊脂白玉镯。
她的指尖在光滑的玉面上緩緩摩挲着,仿佛在汲取某種力量,又像是在梳理紛亂的思緒。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着一種壓抑到極緻的平靜,卻字字如冰珠砸落:“穆家……沈清瑤……好,好得很!”
她重複着這兩個名字,語氣森寒,“這筆賬……有生之年,定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這冰冷的恨意讓洛蘅和劉嬷嬷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這位看似慈祥的老太太,可從來沒說過這樣的狠話。
随即,才老太太的目光轉向女兒,那銳利的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蘅兒,你方才說,洛家那位老太太……對夢丫頭态度不明?還給她張羅親事?”
洛蘅忙點頭,将沈兮夢在安陽的拘謹和遭遇又說了一遍。
才老太太聽罷,嘴角卻勾起一抹極其複雜、帶着點諷刺又了然的弧度。
她摩挲玉镯的動作停了下來,目光投向窗外藥圃的方向,仿佛穿透了空間,看到了安陽那座威嚴的祖宅。
“呵……”她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那個老姐姐啊……她未必是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