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的穆南蕭自那日聽大嫂袁氏回來,将洛氏和沈兮夢是如何毫不留情面地把她和媒人轟出侯府、那些譏諷嘲弄的話語一字不落地學了一遍之後,穆南蕭的臉色就再沒放晴過。
他周身籠罩着一層陰郁駭人的低氣壓,每日裏早出晚歸,即便回府也多半宿在書房,幾乎不再踏足後院,更别提去看被囚禁在偏院的沈清瑤和孩子。
而被困在方寸之間的沈清瑤,日子更是難熬。
自從上次罵孩子被穆南蕭撞個正着後,她确實收斂了許多,不敢再明目張膽地打罵吵鬧,隻盼着穆南蕭能消氣,來看她一眼。
可她萬萬沒想到,穆南蕭自那日拂袖而去後,竟像是徹底忘了她這個人,再未踏足過她的院子。
這無異于另一種形式的冷暴力和囚禁。
沈清瑤本就是耐不住寂寞、一心向往富貴繁華的性子,如今被關在這小院裏,無人問津,簡直快要憋瘋了!
她當初和她那個大哥沈長卿倉皇逃離京城,如同喪家之犬,無處可去。
後來在路上,偶然撞見一個男人在賤賣剛出生不久的嬰孩,她靈機一動,想到穆南蕭一直以爲她懷着他的孩子,便鬼使神差地花錢将那孩子買了下來,抱着這個“憑證”,厚着臉皮找上了當時剛在邊關立了點功、似乎有了些前途的穆南蕭。
她找上穆南蕭,是指望着能跟着他享受榮華富貴,重新過上人上人的日子,可不是爲了來這穆府受這種鳥氣、被當成犯人一樣關起來的!
穆南蕭自己就是個不能人道的廢物,不說把她這個爲他生下唯一血脈的功臣當菩薩供起來,竟然還敢如此作賤她?真是豈有此理!
這日,她聽着府外隐約傳來的拜年喧鬧聲,越想越氣,再也按捺不住,沖到院門口,對着守門的婆子高聲叫嚷:“開門!快給我開門!這大過年的,我要去我大哥家拜年!你們這些奴才,竟敢攔着主子?還不快把門打開!”
守門的兩個粗壯婆子對視一眼,眼中盡是鄙夷。
其中一個慢悠悠地走去正院,将沈清瑤的鬧騰禀報給了穆老太太。
穆老太太正因穆南蕭提親被拒而憋着一肚子火,聞言先厭惡地“啐”了一口,才沒好氣地道:“去告訴她!她那個好‘大哥’錢大将軍正忙着呢,連份年節禮都沒給她送,她就别自作多情地去給人添堵裹亂了!讓她安生在自己院裏待着!”
婆子回來,隔着門闆,陰陽怪氣地把穆老太太的話原封不動地轉述了一遍。
沈清瑤一聽,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這分明是在羞辱她!
她強壓着火氣,又換了個說法,拍着門道:“好!不讓我出去也行!我現在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給我大哥寫信!你們總不能連封信都不讓我送吧?若是耽誤了軍國大事,你們擔待得起嗎?!”
門外的兩個婆子依舊像沒聽見一樣,任憑她在裏面如何叫喊威脅,都默不作聲。
這邊的動靜不小,自然也傳到了其他人耳中。
大少奶奶袁氏在自己院裏聽得清清楚楚,卻隻當是狗吠,根本懶得理會。
而一向唯恐天下不亂、又想看大房笑話的二少奶奶許氏,卻覺得機會來了。
她故意扭着腰走到偏院門口,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蹙着眉對那兩個婆子道:“這大過年的,裏面吵吵嚷嚷像什麽樣子?平白讓外人聽了笑話咱們穆家沒規矩!還不快把門打開,看看是怎麽回事?”
兩個婆子是穆老太太的心腹,哪裏會聽許氏的?站在原地動也不動。
許氏碰了個軟釘子,臉上有些挂不住,便轉而對着門内揚聲道:“哎喲,裏面的妹妹這是怎麽了?可是這些奴才怠慢了?如今這世道真是反了,咱們這些做主子的說話都不頂用了!妹妹若是有什麽急事,要不跟嫂子我說說?若是要送什麽口信東西,嫂子我或許能幫你想辦法遞出去?”
沈清瑤此刻已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聽到許氏這話,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也顧不得分辨是真心還是假意,連忙連聲道:“二嫂子!二嫂子救命!求二嫂子幫幫我!”
她手忙腳亂地從妝匣裏翻出一封早已寫好的信,又拔下一支分量不輕的金钗,一起從門縫底下塞了出去,急聲道:“二嫂子!這封信勞您千萬想辦法送到錢大将軍府上!這支金钗給跑腿的人當辛苦錢!多謝二嫂子仗義相助!您的大恩大德我絕不敢忘!等我大哥來了,我一定在他面前多多替您和您娘家許大哥美言!定不會虧待了你們!”
許氏原本隻是閑着無聊想來煽風點火看熱鬧,順便給袁氏添點堵,沒想到竟意外聽到“娘家許大哥”這幾個字。
她猛地一怔,這才想起,她娘家一個不成器的堂兄,似乎确實在錢大将軍麾下某個偏僻營地裏當個小校尉,混得并不如意。
她原本戲谑看戲的心态瞬間收斂了許多,神情也變得認真起來。
如果這沈清瑤真的能跟錢大将軍說上話……那這份“順手人情”,或許還真能換來點意想不到的好處?
許氏彎腰撿起地上的信和金钗,掂量了一下金钗的分量,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對着門内道:“妹妹放心,這點小忙,嫂子我還是能幫的。你且安心等着消息吧。”
沈清瑤生怕信件送不到,又急忙扒着門縫,壓低聲音補充叮囑道:“二嫂子!切記!這信若是直接說要呈給錢大将軍,門房那些人勢利眼,未必肯盡心傳遞。你讓你的人,隻說是要交給錢将軍跟前一位姓李的護衛,他自會知道輕重,想辦法将信遞到将軍手中的!”
許氏在門外聽得真切,心中更是笃定這沈清瑤确實與錢将軍府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聯。
她口中應承着:“妹妹放心,嫂子記下了。”
手下卻動作利落地将那隻沉甸甸的金钗揣進了自己袖袋深處,隻拿出那封信。
想了想,她又從荷包裏摸出兩塊小銀角子,轉身塞給那兩個守門的婆子,臉上堆着笑:“大過年的,辛苦兩位媽媽了。一點小意思,給媽媽們打酒喝。裏面這位……畢竟是三爺的人,脾氣躁些,媽媽們多擔待,隻要她不鬧着出來,些許小事,睜隻眼閉隻眼也就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