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元春稍作停頓,觀察了一下沈兮夢的神色,才繼續道:“不過,朝廷也已另有安排。鎮遠将軍麾下的劉将軍不日便會點兵,随後前往紫荊關協助,起到監軍和分權之效。我也會安排人盯着那邊,一有異動,會立刻知曉。你且放寬心,不必過于焦慮。”
他的話語條理清晰,既說明了現狀,也透露了後續的安排,試圖安撫眼前顯然已慌了神的孩子。
沈兮夢在他眼裏就是個孩子,所以他對沈兮夢格外的縱容。
他将話題引向她的婚事,語氣放緩了些:“你如今首要之事是準備出嫁,瑣事繁多,若有什麽爲難之處,不必見外,盡管讓人來跟我說一聲。”
沈兮夢知道,洛元春身爲朝廷重臣,能對她說這麽多,耐心聽她一個女子議論軍事安排,已是看在親戚情分和九曦的面子上,給予了格外的寬容和客氣。
朝堂大事,本就不是她該置喙的。
她壓下心頭翻湧的不安,恭敬地斂衽行了一禮。
離開洛府,沈兮夢心緒并未平複,反而更加紛亂。
朝廷的“權宜之計”、“後續安排”,聽起來穩妥,可遠水難救近火,戰場之上瞬息萬變,哪裏等得及?
她心一橫,吩咐馬車轉而前往大舅舅洛奕陽的府邸。
這一次,她繞過前廳,直接去了内院見外祖母才老太太。
才老太太正由丫鬟陪着在暖閣裏挑選絲線,見沈兮夢來了,頓時眉開眼笑,放下手中的活計,朝她招手:“夢丫頭來了!快過來坐。正念叨你呢,你和你母親把婚事準備得怎麽樣了?可有需要外祖母幫忙操持的地方?”
沈兮夢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走到老太太身邊的榻上坐下,挽住她的胳膊,依偎過去:“勞外祖母挂心,都準備得差不多了,母親打理得很是周全。”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太慈愛地拍着她的手,又問:“最近去看過明遠沒有呀?那小家夥,我上次見的時候,小胳膊小腿可有勁兒了,我看着都能往前挪那麽一點了,是不是都該會爬了?”
提到兒子,沈兮夢臉上的笑容真切了些:“已經會爬了,外祖母。爬得還挺快呢,一不留神就能從榻這頭竄到那頭,乳母們都看得緊。等哪天天氣好,我陪您一起去洛家看看他,他可喜歡熱鬧了。”
又陪着老太太說了一會兒明遠的趣事和婚儀的細節,沈兮夢才狀似無意地将話題引開:“外祖母,我大舅舅在家嗎?好像有陣子沒見到他了。”
老太太聞言,“哦”了一聲,道:“你大舅舅去了蘇州,走了有五六天了。臨走前還特意說了,保準會在你出嫁前趕回來,還要給你帶份體面的大禮,絕不會誤了送你出閣。”
說着,她像是想起什麽,吩咐身邊的大丫鬟:“去,把我床頭那個紫檀木小櫃子裏的兩個荷包拿來。”
丫鬟很快取來兩個精緻的錦囊。
老太太接過來,塞到沈兮夢手裏:“這一袋是些上好的東珠,光澤好;這一袋是均勻的小米珠。你拿回去,閑着沒事的時候串着玩,或是鑲在首飾上、點綴在嫁衣上都好看。”
沈兮夢接過這份沉甸甸的慈愛,心中暖流與焦慮交織,又陪着老太太說了一會兒話,才起身告辭。
回到自己的院落,洛元春的話語、老太太的慈祥、紫荊關的危局、穆南蕭的威脅……種種思緒在她腦中反複盤旋,讓她坐立難安,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緊緊攥着,透不過氣來。
她在窗前踱步,指尖冰涼,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如同陰雲般籠罩着她。
就在她心神不甯至極點時,紫玉腳步急促地走了進來,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
“姑娘,洛三剛才緊急傳來個消息,說他們的人……在錢将軍的親衛隊伍裏,發現一個人,身形樣貌,與那沈長卿……極爲相似!”
這句話,如同一聲驚雷,驟然在沈兮夢早已緊繃的心弦上炸開。
沈兮夢的心猛地一沉,像是驟然墜入了冰窟。
方才在洛元春和老太太那裏強壓下的不安,此刻如同被點燃的炸藥,轟然炸開。
“沈長卿?”她聲音微顫,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怎麽會混進錢将軍的親衛隊?消息可确切?”
紫玉面色凝重地點頭:“洛三說,他們的人反複确認過,那人的身形樣貌,與沈長卿确有八九分相似。隻是他穿着軍甲,混在隊伍裏,又刻意低調,若非我們的人這兩天一直盯着錢将軍及其親信,幾乎就要錯過了。他們正在設法進一步确認。”
沈兮夢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
沈長卿!
他恨她入骨,如今竟出現在即将前往紫荊關、馳援她二舅舅的錢将軍身邊!
這絕不是巧合!
穆南蕭白日裏的威脅言猶在耳。
原來,他所謂的“救”,竟是藏着這等毒計!
将她的仇人安插到援軍主将的身邊,其用心之險惡,令人發指!
一旦讓沈長卿得了機會,在亂軍之中,或是利用錢将軍的權勢,對她二舅舅做點什麽,那後果……
沈兮夢猛地站起身,在房間裏急促地踱了兩步,指尖冰涼。
“不行!”她倏地停住腳步,眼神銳利如刀,“絕不能讓他得逞!紫玉,立刻去叫洛三來!快!”
紫玉從未見過姑娘如此驚怒交加的模樣,不敢怠慢,立刻閃身而出。
不過片刻,洛三便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外:“沈姑娘。”
沈兮夢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聲音裏仍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洛三,消息我收到了。我要你不惜一切代價,确認那人是否真是沈長卿。如果是,我要知道他是如何混進去的,如今在軍中是何種身份,歸誰直接管轄!”
“是,屬下立刻加派人手去查。”洛三沉聲應道。
“還有,”沈兮夢打斷他,語速極快,“立刻給我準備紙筆,我要再給二舅舅寫一封信!要用最快的速度,務必趕在錢将軍大軍抵達紫荊關之前,送到他手上!”
這一次,信的内容将不再是提醒,而是最嚴厲的警告。
她必須明明白白地告訴二舅舅,讓他提前防範!
洛三領命而去。
屋内燭火搖曳,映照着沈兮夢蒼白卻堅毅的側臉。
她坐到書案前,提筆的手因憤怒和後怕而微微發抖,但落下的每一字卻都力透紙背。
寫罷信用上火漆,交給疾步進來的洛三,沈兮夢仍覺得心口怦怦直跳,一種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僅僅送信提醒就夠了嗎?
戰場之上瞬息萬變,二舅舅萬一稍有疏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