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兮夢“嚯”地站起身,裙擺因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而漾開一道急促的弧線。
她面沉如水,目光銳利地掃向侍立在一旁的翡翠和碧玉,聲音裏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你們現在立刻動手,給我收拾出門的行裝。要騎馬方便的衣物,用料要結實,顔色要暗沉,越不惹眼越好。”
翡翠和碧玉被這突如其來的指令弄得一怔,面面相觑,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茫然與驚疑。
姑娘這是要去哪兒?
竟如此急迫,還要騎馬?
她們壓下疑問,不敢有絲毫怠慢,齊聲應了句“是”,便立刻轉身行動起來,打開箱籠,熟練地開始分揀收拾。
沈兮夢帶着紫玉,腳步匆匆地直奔母親洛氏所居的正院。
到了院内,她揮手屏退了所有伺候的丫鬟婆子,隻留下洛氏一人在房中。
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間的聲響,屋内頓時安靜得能聽到燭火荜撥的微響。
洛氏見女兒神色凝重如此,心下不由一緊,放下手中的茶盞,問道:“夢兒,怎麽了?可是出了什麽事?”
沈兮夢走到母親跟前,深吸一口氣,将紫荊關再度告急、朝廷派錢将軍支援、以及最緻命的那條消息,沈長卿極可能混在錢将軍親衛隊中,連同穆南蕭對她的威脅之語,盡可能清晰而簡潔地低聲說了出來。
洛氏初時隻是蹙眉聽着,越聽到後面,臉色越是蒼白,尤其是在聽到“沈長卿”三個字時,她猛地倒吸一口冷氣,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眼睛驟然睜大,胸口劇烈起伏着,那口氣竟硬生生堵在了那裏,上不來也下不去,臉色由白轉青,身子一軟差點沒暈過去!
洛氏與她二哥洛勁陽跟她是同胞龍鳳胎,感情極深。
“母親!”沈兮夢吓得魂飛魄散,一個箭步沖上前扶住母親軟倒的身子,聲音都變了調,連聲急喚,“母親!您怎麽樣?母親您别吓我!紫玉,快!倒水!”
紫玉也慌了神,連忙倒了杯溫水遞過來。
沈兮夢手忙腳亂地接過,小心翼翼地喂到洛氏唇邊,一邊輕輕拍撫着她的後背。
好半晌,洛氏才猛地咳了一聲,那口氣總算喘了過來,人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在女兒懷裏,眼淚瞬間湧了出來,眼神渙散,充滿了無助的恐慌:“沈長卿……他怎麽敢……現在可怎麽辦是好?咱們……咱們快去找你大舅舅,對,找你大舅舅!他一定有辦法!他一定……”
沈兮夢心中酸楚,緊緊抱着母親顫抖的身體,聲音卻努力保持鎮定,打斷母親六神無主的話語:“母親,您先别急。我已經去找過大舅舅了,他去了蘇州,不在京中。我也去見過洛元春洛大人了。”
聽到女兒已經找過洛元春,洛氏像是抓住了一根浮木,急急問道:“洛大人怎麽說?他一定有安排,對不對?”
“洛大人說朝廷已另有安排,會派劉将軍随後去協助,也會派人盯着那邊。”沈兮夢将洛元春的話複述了一遍。
洛氏聞言,稍稍松了口氣,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既然你大伯知道了,也插手了,那……那你二舅舅應該就不會有大事了……對吧?”
然而,沈兮夢的臉上卻不見絲毫放松,她搖了搖頭,目光沉凝如水:“母親,我怕事情遠沒有這麽簡單。穆南蕭和沈長卿分明是一夥的,那錢将軍也極可能與他們同流合污。若是他們處心積慮要在暗中下手,算計二舅舅,就算二舅舅再怎麽防備,恐怕也是防不勝防!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啊!”
洛氏剛放下去的心瞬間又被提了起來,甚至比剛才更加慌亂:“那……那該如何是好?難道就眼睜睜看着他們……”
“我去。”沈兮夢斬釘截鐵地吐出兩個字。
洛氏愣住了,幾乎以爲自己聽錯了:“什麽?你去?你去哪兒?”
“我去紫荊關。”沈兮夢清晰地說道,眼神堅定,“我帶着紫玉、紫岩,還有九曦留下的洛三他們一起去。我算過了,從京城到紫荊關大約一百七十多公裏,若是快馬加鞭,一天之内定能趕到。我到了那裏,首先要親眼确認,跟在錢将軍身邊的人到底是不是沈長卿!其次,我必須親自見到二舅舅,當面将這裏的兇險和關竅跟他說明白,讓他務必提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小心提防身邊的所有人!”
“胡鬧!”洛氏這下徹底聽明白了,驚得一把推開女兒的手,猛地坐直了身體,聲音因極度震驚而尖利起來,“你一個姑娘家,怎麽能去那種地方?那是邊關!是戰場!不行!絕對不行!萬一出了事,你讓母親怎麽活?還是我去吧!那沈長卿是我看着長大的,就算他燒成灰,我也認得出來!”
沈兮夢毫不退讓地迎上母親激動而恐懼的目光,語氣異常冷靜:“母親,您去更危險!沈長卿同樣認得您!您若出現在紫荊關,豈不是自投羅網?他們會輕易放過您嗎?而我不同,我會騎馬,身手也比尋常女子好,更重要的是,有紫玉她們寸步不離地護着,還有洛三他們在暗處策應周全。您放心,我向您保證,一定會一路平安,萬無一失!我隻是去報信示警,絕不會以身犯險,一旦事畢,立刻返回!”
洛氏雖然擔心兄長,但一想貌美如花的女兒去那些男人堆裏,就吓的魂飛魄散,緊緊抓住沈兮夢的手腕,指甲幾乎要掐進她的肉裏:“不行!絕對不行!夢兒,你瘋了不成?那是戰場!刀劍無眼,流矢橫飛,豈是你一個閨閣女兒能去的地方?萬一有個閃失,你讓母親怎麽活?”
她聲音哽咽,帶着前所未有的驚懼,“若是讓你外祖母、你大舅舅知道,也絕不會同意!”
“母親,您聽我說!”沈兮夢反握住母親冰涼顫抖的手,強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她的目光澄澈而堅定,沒有絲毫退縮,“我此行隻是要去确認沈長卿是否真的在場,并親自向二舅舅示警。有些話,信裏說不清楚,唯有當面陳述其中的利害關系,才能讓二舅舅提起最高的警惕。”
洛氏淚水漣漣,拼命搖頭:“可是……太危險了……邊境如今兵荒馬亂……”
“母親!”沈兮夢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二舅舅的安危是重中之重!若是紫荊關有失,二舅舅遭遇不測,外祖家……母親,您想想後果!”
她提到洛家,提到同胞兄長可能遭遇的險境,終于擊中了洛氏最脆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