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行至定遠侯府所在的街口,速度便明顯慢了下來。
沈兮夢微微蹙眉,掀開車簾一角,隻見侯府門前竟是車水馬龍,各式華麗的馬車幾乎堵住了半條街道,許多身着體面的各家仆役正捧着拜帖、禮單,簇擁在侯府大門前,與侯府的門房管事交涉着,喧鬧異常。
這與她離京時的門庭冷落,簡直是天壤之别。
沈兮夢的馬車并未從正門進入,而是繞到了側門。
即便如此,側門附近也零星停着幾輛看似低調卻用料考究的馬車,顯然是一些關系更近、或消息更靈通的府邸,試圖走更直接的門路。
從側門悄無聲息地回到自己的院落,母親洛氏早已焦急地等候在門口,一見她回來,立刻上前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疊聲問道:“夢兒,怎麽樣?皇上沒有爲難你吧?都問了什麽?你怎麽回的?”
沈兮夢安撫地拍拍母親的手,柔聲道:“母親放心,皇上隻是垂詢了幾句邊關之事,女兒依照與舅舅商議好的說辭回了話,皇上并未深究,反而賞賜了些東西。”
聽到“賞賜”二字,洛氏才稍稍松了口氣,但随即又愁上眉梢:“人沒事就好,沒事就好……隻是,你看看門外這陣仗,從你舅舅押着人犯回京,再到你被宣入宮,這半日功夫,拜帖和禮單就像雪片似的飛進來!都是來打聽消息、或是想來攀交情的!這……這可如何是好?”
沈兮夢看着母親擔憂的神情,心中了然。
世态炎涼,莫過于此。
當初侯府勢微,她與母親備受冷眼時,何曾見過這般“盛況”?
如今先是她救了郡主,再到她與洛九曦結親,現如今她舅舅立下大功,她也跟着被賞,眼看着她一步步高走,那些捧高踩低的人自然是聞風而動。
“母親不必憂心,”沈兮夢語氣平靜,“無非是些趨炎附勢之徒。您隻需吩咐下去,所有拜帖一律不收,所有禮物盡數退回。便說舅舅重傷需靜養,我亦受驚需要休憩,不便見客。”
洛氏有些猶豫:“全都拒了?會不會……太得罪人?将來你也是要在這個圈子裏走動的。”
沈兮夢微微一笑,笑容裏卻帶着一絲冷意:“母親,此刻我們侯府正在風口浪尖,不知多少雙眼睛盯着。收下誰的,不收誰的,都是錯。不如一概不收,反而顯得我們家風清正,不結黨營私。皇上知道了,也會覺得我們懂事知分寸。”
洛氏聞言,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對對對!夢兒你說得對!我這就去吩咐!”洛氏從她二哥那裏得知是沈兮夢救了她二哥一命,甚至還救了無數的士兵和百姓,她便對這個女兒已是言聽計從。
打發走母親,沈兮夢回到内室,由紫玉伺候着換下繁複的宮裝,剛穿上家常的柔軟衣裙,碧玉便捧着一個錦盒進來:“姑娘,這是宮裏剛才派人送來的,說是皇上賞的體己。”
錦盒打開,裏面是十匹流光溢彩的雲錦蘇緞,還有一盒璀璨奪目的各色寶石珍珠,價值不菲。
沈兮夢隻看了一眼,便淡淡道:“登記入冊,收到私庫裏去罷。”
這些賞賜,既是榮耀,也是枷鎖。
她剛端起茶杯,翡翠又進來禀報:“姑娘,門房傳來消息,說……說穆家老夫人遞了帖子,想求見侯夫人……或者姑娘您。”
穆家?穆南蕭的祖母?
沈兮夢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這是皇上下旨要捉拿穆南蕭了,還是穆老太太聽到了什麽風聲,想要來探探風聲?
不管是哪種,她都不準備跟穆家有交集。
穆家人都陰險狡詐,她若是把穆老太太放進來,萬一她死在侯府裏,他們侯府還得跟她去打官司。
“回複穆家,母親身體不适,我亦受驚需要靜養,恕不見客。”沈兮夢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另外,告訴門房,從今日起,穆家任何人遞來的帖子,都不必再往裏面送,直接拒了。”
“是!”翡翠感受到姑娘話中的冷意,連忙應聲退下。
過了一刻鍾,門房進來傳話,說穆老太太的馬車停在門外不走,許多來送帖子的人家,都會多看她們兩眼,這樣下去是不是對咱們侯府影響不好?
“她願意呆就呆着吧,那道路又不是咱們侯府的私産,咱們管不着。”沈兮夢冷笑。
沈兮夢走到窗邊,看着窗外庭院中開始抽新芽的樹木。
穆家……不過是秋後的螞蚱,蹦跶不了幾天了。
真正的隐患,是那個至今下落不明的穆南蕭。
他就像一條隐藏在暗處的毒蛇,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突然竄出來咬人一口。
還有那半路行刺之人,抓住了三個,但卻自己撞在刀口上自盡了。
洛三說是死士,可他們不去救錢将軍,也不去殺她舅舅,而是要取她性命,所以她覺得那夥人應該跟穆南蕭有着莫大的關系,定是他恨自己破壞了他的計劃,才會不惜代價也要取了自己的性命。
隻是穆家還不配有死士,那就證明穆南蕭的背後還有人,而這個人還極其信任穆南蕭,才會把這麽多珍貴的死士爲他所用……那前世,是不是也是這背後之人在害她外祖家?
還有錢将軍倒台,不知道會在京城裏引起什麽樣的動蕩,而這些動蕩又會不會影響到她外祖家和洛家。
“紫玉。”她輕聲喚道。
“奴婢在。”
“讓洛三想辦法,盯緊穆家,任何異常,立刻報我。”沈兮夢吩咐道,“碧玉去前院,看看都有哪些府邸遞了帖子,尤其是……那些與錢将軍或是穆南蕭過往從密的。”
“是,姑娘。”紫玉和碧玉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沈兮夢重新拿起茶杯,氤氲的熱氣模糊了她沉靜的面容。
京城這潭水,因爲紫荊關一役,被徹底攪動了。
而她,已然身處漩渦中心。
退,是無路可退的。
唯有步步爲營,小心謹慎,護住自己想護住的人。
接下來的日子,定遠侯府門庭若市卻又閉門謝客,成了京城一景。
而沈兮夢則在看似平靜的休養中,悄然布下了自己的耳目,冷靜地觀察着風起雲湧的朝堂與後宅。
直到數日後,一個消息傳來,洛九曦,即将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