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水氤氲,花瓣浮沉,卻驅不散深入骨髓的疲憊與酸痛。
沈兮夢将自己深深浸入浴桶,熱水漫過肩頸,卻仿佛有無數細小的針在刺紮着每一寸肌肉,尤其是飽受颠簸之苦的臀腿處,火辣辣的疼。
頭發洗了三遍,才洗去邊關的風塵和血腥氣。
待到被紫玉碧玉攙扶出浴,裹上柔軟的寝衣,她幾乎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了。
“多鋪幾床軟被……”她聲音蔫蔫地吩咐,身子一沾到那特意加厚、柔軟得如同雲堆的床榻,便忍不住發出一聲既痛苦又舒坦的呻吟,“哎喲……真是……哪裏都不如家裏舒服……”
碧玉細心地将床幔放下,遮住窗外微涼的月色,低聲道:“姑娘快些安睡吧,奴婢就在外間守着,有事您喚一聲。”
沈兮夢含糊地應了一聲,幾乎是瞬間便被濃重的睡意吞沒,沉入了黑甜的夢鄉。
不知睡了多久,在夢中她仿佛又回到了那片喊殺震天的戰場,刀光劍影,危機四伏……忽然,一種極其微妙的感覺将她從深眠中驚醒——身邊有人!
她猛地睜開眼,心髒驟縮!
黑暗中,隐約可見一個高大的黑影正靜默地坐在她的床沿。
“誰?!”她驚駭之下,聲音都變了調,下意識地就要摸向枕下防身的短劍。
“是我。”一道低沉而熟悉,帶着一絲旅途風沙疲憊的嗓音響起,瞬間撫平了她所有的驚恐。
沈兮夢緊繃的身體一下子軟了下來,她擁着被子坐起身,借着透過床幔的微弱月光,驚喜地看着床邊的男人:“九曦?你……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約莫一個時辰前進的城。”洛九曦的身影動了動,語氣自然得好似隻是出門散了趟步歸來,“回府洗了個澡,換了身衣裳便過來了。”
“那你……”沈兮夢立刻掀被想要下床,“定然還沒用晚飯吧?我讓人去給你做點吃的!”
“不必麻煩,下一碗打鹵面便好。”洛九曦按住她的肩,不讓她起身,自己卻站了起來。
爲了盡快趕回,他這一整日幾乎水米未進。
“那怎麽行?”沈兮夢執意下了床,趿拉着繡鞋走到門邊,低聲吩咐了守夜的碧玉幾句,讓她去小廚房讓人下一碗熱騰騰的打鹵面,再另外掂對幾樣爽口的小菜過來。
回過身,她給洛九曦倒了杯溫水,遞到他手中:“先喝口水潤潤。這是我大舅舅前些日子從外地帶回來的蘋果,說是糖心的,特别甜,你嘗嘗?”
她說着,又從桌上的果盤裏拿起一個紅彤彤的蘋果。
洛九曦接過水杯,連喝了兩口,目光卻始終凝在她身上,借着屋内昏黃的落地燈燭光,仔細地上下打量着她,眉頭微蹙:“你的傷……怎麽樣了?回府後可再找祁大夫仔細瞧過?”
他聲音裏帶着不易察覺的緊繃。
“早就沒事啦,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沈兮夢故作輕松地笑了笑,将蘋果塞進他手裏,想轉移話題。
洛九曦卻将蘋果随手放在桌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輕柔卻不容拒絕地将她輕輕帶進自己懷裏。
他的手臂環住她,另一隻手卻小心地避開了她可能受傷的位置,目光沉沉的落在她中衣的領口:“給我看看。”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堅持。
沈兮夢臉頰微熱,下意識地擡手攏了攏衣領:“真的已經好了,都快長好了,有什麽好看的……”
“才兩三天功夫,那種劇毒造成的傷口,怎麽可能好得那麽快?”洛九曦歎了口氣,聲音裏透出深深的疲憊和後怕,“我接到消息後日夜兼程地趕回來,就是不放心你的傷。‘見血封喉’非同小可,絕不能掉以輕心。萬一毒素未清幹淨,留下什麽隐患,将來受苦的是你。”
直到此刻,距離近了,沈兮夢才清晰地看到他眼底密布的紅血絲,以及眉眼間那難以掩飾的風塵與倦色。
他是真的擔心壞了,才會如此不顧疲累,深夜匆匆趕來,隻爲親眼确認她的安危。
她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原本那點羞澀和推拒瞬間消散了。
她不再多言,微微垂眸,擡手,纖細的手指靈巧地解開了中衣最上面的兩粒盤扣,然後将衣襟稍稍向下拉了一些,露出左側鎖骨下方那片肌膚。
一道三寸長的傷口暴露在昏黃的燈光下。
周邊的肌膚依舊雪白細膩,更襯得那傷口有些猙獰——皮肉雖然開始愈合,卻仍微微外翻着,邊緣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紫黑色,與周圍健康的膚色形成刺眼的對比。
“你看,是不是真的快好……”她試圖用輕松的語氣安撫他。
話未說完,便感覺到攬着她的手臂猛地收緊!
洛九曦的目光死死盯在那道傷口上,原本隻是疲憊的眼底驟然翻湧起駭人的風暴,像是淬了寒冰,又像是燃着地獄之火。
他下颌繃緊,牙關緊咬,從齒縫間擠出三個字,帶着幾乎要毀滅一切的森寒殺意:“他們找死!”
那三個字如同冰錐砸地,帶着淬骨的寒意和毫不掩飾的殺戮之意,在靜谧的閨房中驟然蕩開,驚得沈兮夢心口一顫。
她下意識地想去拉攏衣襟,卻被洛九曦輕輕按住手腕。
他俯身湊近了些,就着昏黃的燈光,更加仔細地審視那道傷痕,眉頭鎖得死緊,眼底翻湧的駭人怒意。
“還好……毒性确實未深入……”他聲音低沉沙啞,指尖極其輕柔地虛拂過傷口邊緣那圈刺目的紫黑,“但傷及皮肉,毒素灼燒,愈合起來比尋常傷口要慢得多,也更疼。這幾日可還覺得麻癢刺痛?夜間是否發熱?”
被他這般專注而擔憂地凝視着,沈兮夢隻覺得被他指尖虛拂過的那片肌膚都燙了起來,心跳也漏了幾拍。
她微微偏開視線,小聲道:“隻是偶爾有些癢,并未發熱。祁大夫來看過,開了清毒生肌的膏藥,說着每日塗抹,細心将養些時日便無礙了。”
這時,外間傳來極輕的叩門聲,碧玉低聲道:“姑娘,面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