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沈兮夢忙應道,順勢從洛九曦的禁锢中稍稍退開半步,将領口攏好。
碧玉低着頭,端着紅漆托盤進來,上面放着一大碗熱氣騰騰的打鹵面,鹵汁濃郁,香氣撲鼻,旁邊還有兩碟清爽小菜。
她将托盤放在桌上,便立刻垂着眼退了出去,全程不敢多看一眼。
食物的香氣暫時驅散了房間内凝重的氣氛。
“快趁熱吃吧。”沈兮夢催促道,将筷子遞給他。
洛九曦也确實餓了,不再多言,坐下拿起筷子便吃了起來。
他吃相并不粗魯,卻速度極快,顯然是餓得狠了。
沈兮夢坐在一旁,安靜地看着他,時不時将他手邊的溫水續上。
一碗面很快見了底,洛九曦放下筷子,神色間的疲憊似乎被食物驅散了些許,但眉宇間的沉郁卻未消減。
“穆南蕭……”他開口,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冷靜,卻更顯冰冷,“還沒消息?”
沈兮夢搖搖頭,神色也凝重起來:“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洛三派人盯緊了穆家和他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都一無所獲。他就像是提前知道了會出事,早就溜了。”
洛九曦冷哼一聲:“狡兔三窟,他經營多年,總有幾個不爲人知的窩點。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穆家還在京城,他遲早會露出馬腳。”
他目光轉向沈兮夢,帶着審視,“你此次回京,風頭太盛,已是衆矢之的。接下來有何打算?”
沈兮夢沉吟片刻,道:“皇上雖未深究,但意思很明顯,此事到此爲止。我如今隻能閉門謝客,安心‘養傷’,暫避風頭。隻是……”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憂色,“舅舅傷勢未愈,朝中不知有多少人盯着空出來的位置,亦或是對舅舅的升遷眼紅心熱。我擔心還會有人借機生事。”
“你舅舅那邊你不必過于憂心。”洛九曦道,“他此番是實打實的軍功,聖心正眷,隻要他自己不行差踏錯,旁人一時半會兒還動不了他。至于你……”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她:“避風頭是對的。但也不能真就困在這四方院子裏,好像咱們真的怕了他似的。”
“你的意思是?”
“咱們的婚期眼瞅着就到了,”洛九曦意味深長地說道,“有些事,也可以開始籌謀了。侯府的産業,這些年怕是疏于打理,或被底下人蒙蔽了不少。你既已顯露鋒芒,便不如借此機會,慢慢将侯府的掌管權接過來,重新梳理後,不管交給誰來管,也更便宜些。”
沈兮夢眼睛微微一亮。
洛九曦的話,正好說到了她的心坎上。
前世她懵懂無知,從未在意過這些俗物,後來才知銀錢和人脈的重要性。
重活一世,她早已不是那個隻知風花雪月的深閨小姐。
“我正有此意。”她颔首,“隻是驟然插手,恐惹人側目,需得找個由頭才好。”
“由頭現成的。”洛九曦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便對外說,你此次‘受驚’‘受傷’,需要靜養,便學着打理庶務,用以移情,排解郁結,最是合适不過。誰又能說什麽?”
兩人正說着,窗外傳來更夫打更的梆子聲,已是四更天了。
洛九曦站起身:“天色不早,我該走了。你安心養傷,外面的事,有我。”他走到窗邊,又回頭看她,目光落在她衣襟遮掩的傷處,語氣不容置疑:“藥要按時換,不許偷懶。”
“知道了。”沈兮夢輕聲應道,心中暖流湧動。
洛九曦不再多言,身形一閃,便如夜鷹般悄無聲息地融入窗外沉沉的夜色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沈兮夢走到窗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直到夜風的涼意透過窗縫鑽入,侵襲了肌膚,沈兮夢才猛地從方才那片刻的溫存與謀劃中驚醒,突然想起她竟忘了問他,他如此日夜兼程地趕回,他的差事是否已經辦妥了?
可别因爲牽挂她的傷勢,耽誤了正事,引來皇上非議。
但這個念頭隻是一閃,她便又自嘲地笑了笑。
他是誰?他是洛九曦。
行事向來謀定而後動,步步缜密,何時需要她來操心這些?
他既然能此刻出現在這裏,必然是已将諸事安排妥當,至少也是取得了階段性的進展,方能抽身。
自己這般胡思亂想,倒是小瞧了他。
心下稍安,她這才輕輕将窗戶合攏,插好銷子,将那輪清冷的月和滿腹心思一同關在了窗外。
翌日清晨,用過早膳,沈兮夢便如常去給母親洛氏請安。
廳堂内,洛氏正對着幾本賬冊發愁,見她來了,忙招手讓她坐下:“夢兒來了,快看看這個,城西那處綢緞莊,這個月又報虧空,這都第幾個月了……”
沈兮夢接過賬冊略翻了翻,順勢在母親身旁坐下,柔聲道:“母親,正有一事想與您商量。”
“何事?”洛氏擡頭看她。
“女兒想着,如今離出嫁還有些時日,整日在閨中也無所事事。便想着,不如趁此機會,将咱們侯府外面的産業都梳理一番,學着打理些庶務,将來……将來無論到了何處,也不至于手忙腳亂,一無所知。”
洛氏聞言,先是一愣,随即歎了口氣。
她娘家豪富,自嫁入侯府以來,因着自己嫁妝豐厚,又有大哥洛奕陽時常貼補,從未在銀錢上短過什麽,以至于對侯府公中的産業并不十分上心。
但她心裏也跟明鏡似的,侯府這些年入不敷出,外面的田莊、鋪面恐怕早已是一本爛賬。
若是将來真由沈言卿繼承了這空架子侯府,怕是連表面光鮮都維持不住。
“你說的是正理。”洛氏愁眉不展,“隻是這攤子亂賬,豈是那麽容易理順的?要不……娘給你從你大舅舅那裏借兩個得力的賬房和管事過來幫襯你?”
沈兮夢卻微笑着搖頭拒絕了:“多謝母親好意。不過這點小事,就不必勞煩大舅舅了。女兒雖不才,但也略通些算法和管理之道。正好借此機會練練手,若真有難處,再向大舅舅求助也不遲。”
她語氣平和,眼神卻清亮自信。
洛氏看着女兒這般模樣,想起她在紫荊關的作爲,忽然覺得或許女兒真能做到。
她這個女兒,早已不是需要她時時護在羽翼下的雛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