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懷抱溫暖而堅實，但沈兮夢靠在他胸前，聽着他沉穩的心跳，心中的寒意卻并未完全驅散。
皇上的态度暧昧不明，穆南蕭依舊逍遙法外，甚至可能還在暗中窺伺，随時準備反撲……這局面，遠未到可以高枕無憂的時候。
洛九曦的保證固然讓她安心，但她深知，依靠别人，終究不如自己掌握主動權。
她慢慢從洛九曦懷中擡起頭，眼中的淚光已然褪去。
“我知道了。”她輕聲道，聲音平靜得有些異常，“既然皇上暫時不想動他，那我們就……等。”
但她等的，絕不是穆南蕭自己遭天譴。
她等的，是一個能讓他永無翻身之地的機會。
一個需要她自己親手創造的機會。
洛九曦看着她迅速冷靜下來的面容，以及那雙深不見底、仿佛在醞釀着風暴的眼眸，心中微微一動。
他知道，她絕不會就此罷休。
而他，無論她想要做什麽，他都是她最堅實的後盾。
燭火搖曳，将兩人依偎的身影投在牆壁上。
沈兮夢靠在洛九曦肩頭，沉默了片刻，才輕聲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和沉重：“九曦，還有一事……我想讓我母親……向父親提出和離。”
話音落下，她能感覺到洛九曦攬着她的手臂微微一頓。
他側過頭，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着明顯的驚訝。
在這個時代，高門大戶的主母提出和離，無異于一場驚天動地的風波，所帶來的非議和影響是難以估量的。
特别是在沈兮夢和離過，又要再嫁之時。
然而，他的驚訝也隻持續了一瞬。
他沒有問“爲何”或者“是否想清楚了”之類的話，隻是靜靜地看了她片刻，仿佛在确認她眼中的決心。
然後，他重新将她攬緊，下巴輕輕抵着她的發頂，聲音平穩而包容：“此事關乎你母親的餘生幸福，自然随她自己的心意即可。無論她做何決定，你隻需支持她便好。”
他的反應如此平靜和支持，反而讓沈兮夢心中更加酸澀和擔憂。
她擡起頭，秀眉微蹙：“可是……若母親真的和離，不僅侯府聲譽掃地，恐怕……也會連累你的名聲。屆時朝野上下，不知會有多少難聽的話……”
她的話未說完，便被洛九曦低低的笑聲打斷。
他伸手，指尖輕輕拂過她蹙起的眉心，眼神裏帶着一種睥睨和不屑：“名聲？那東西固然重要，但若爲了虛無缥缈的名聲，便要委屈至親之人一生困苦，這名聲，不要也罷。”
他語氣一轉，帶着強大的自信和笃定：“況且，夢兒，你需明白。人在不夠強大時，别人才敢妄加非議，指手畫腳。當你我足夠強大時，周遭便隻剩下奉承與谀辭，即便真有雜音，也無人敢送到你我耳邊。所以，何必在意他人一時之說？你我隻管做自己認爲對的事便可。”
他這番話，如同定海神針，瞬間撫平了沈兮夢心中所有的忐忑和憂慮。
是啊，隻要他們足夠強大，何須畏懼流言蜚語？母親的後半生幸福，遠比那些虛名重要得多。
“我明白了。”沈兮夢依偎進他懷裏，心中一片暖融安定，“謝謝你，九曦。”
第二日，陽光透過窗棂灑進室内。
沈兮夢陪着母親洛氏在花園裏散步，斟酌着用詞，将和離的提議再次說了出來。
她仔細分析了眼下父親沈铎名聲掃地的局面，強調這正是母親脫離苦海、尋求自由的最佳時機。
然而，出乎沈兮夢意料的是，洛氏聽完後，并未如她預想的那般如釋重負或立刻同意，反而是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陽光下的洛氏，面容溫婉，卻帶着一種沈兮夢從未見過的複雜神色。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歎了口氣，拉過女兒的手，柔聲道：“夢兒，你的心意，母親都懂。你是怕母親在這個牢籠裏過得不開心。”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這熟悉又令人壓抑的侯府庭院，聲音裏帶着一絲釋然，卻又有一份難以推卸的責任：“可是夢兒，你看現在，府裏沒了姚姨娘的興風作浪，沒了那些烏煙瘴氣的糟心事，母親……真的覺得如今日子過得挺舒心。”
沈兮夢一怔，急道：“母親！一時的清靜不代表永遠！父親他……”
洛氏搖搖頭，打斷了她的話，眼神變得深遠而堅定，那是一種爲人母者特有的韌性：“母親知道你想說什麽。但是夢兒，你若出嫁了，我再離開，這偌大的侯府，難道真要交給陶姨娘來當家不成？屆時侯府由一個妾室把持，成了全京城的笑柄，你讓言卿日後該如何在外行走？他的前程、他的親事，豈不是都要被耽誤了？”
這番話，如同冷水澆頭，瞬間讓沈兮夢清醒過來。
是了，她隻想着母親的自由，卻忽略了弟弟沈言卿！
他還那麽小，若侯府徹底淪爲妾室當家的笑話，他将來在世家子弟中如何擡得起頭？
他的未來又該怎麽辦？
沈兮夢長長地吐出一口郁氣，這件事，果然比她想象的要複雜棘手得多。
除非……除非言卿能快點長大，娶一位賢惠能幹的妻子進門主持中饋，母親或許才能真正放心地抽身而去。
可這還需要多少年？
看着女兒爲自己煩惱的模樣，洛氏心中既感動又酸楚。
她輕輕拍了拍沈兮夢的手背，臉上露出一抹真正輕松甚至帶着一絲隐秘期待的笑容，低聲道：“傻孩子，母親知道你心疼我。但母親現在真的很好。府裏清靜，心裏并不苦悶。”
洛氏說這話時，想到祁大夫，那個等了她半生的男人。
可她終有太多的束縛，沒有辦法抛開一切，與他浪迹天涯。
而沈兮夢也想到了那位醫術高明、氣質儒雅的祁大夫，想起他和母親在一起時，兩人那和諧的畫面。
她直覺的認爲母親跟祁大夫在一起會幸福，也希望她母親能邁出那一步，可她也知道母親的顧慮并不是毫無道理。
人終究不能隻爲自己而活。
而自己能做的，便是尊重母親的選擇，并爲她掃清一切可能的障礙，讓她無論最終如何決定，都能過得舒心、安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