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兮夢并沒有注意到洛元春眼裏的異樣,隻聽他的語氣斬釘截鐵,帶着一種久居上位、運籌帷幄的笃定,這股強大的自信仿佛具有感染力,便足以驅散了沈兮夢心中一部分慌亂。
是啊,隻要人還活着,就有希望!
大哥既然親自去查探,必定已有計較。
“我已經派了最得力的人潛入北狄,不惜一切代價确認九曦的具體位置和處境。” 洛元春繼續道,“最遲後天,關于九曦在北狄現身的消息,就會通過其他渠道‘自然’地傳回京城。屆時,我會立刻進宮,向皇上陳情,主動讨一個出使或與北狄交涉的差事。無論用什麽方法,我都會親自去北狄,把九曦帶回來!”
聽到“親自”二字,沈兮夢心中大石終于落下大半,淚水再也抑制不住,洶湧而出。
她退後一步,對着洛元春深深一福,聲音哽咽卻清晰:“大哥……九曦的事情,就全拜托您了!我和孩子,還有……祖母,我們都在家裏,等着他平安回來!”
她提及孩子時,手下意識地護在小腹前,這個細微的動作并未逃過洛元春的眼睛,但他此刻并未多問。
沈兮夢說完,怕自己失态,更怕耽誤洛元春休息和布局,連忙用帕子拭去淚水,轉身快步離開了暖閣,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聽風苑。
一直強撐的精神驟然松弛,加上情緒大起大落,她一回到自己熟悉的環境,強忍了許久的惡心感猛地翻湧上來,沖到淨房便是好一陣撕心裂肺的嘔吐,直吐得臉色發白,渾身虛軟。
“夫人!” 紫玉吓得魂飛魄散,連忙扶住她。
沈兮夢擺擺手,喘息着吩咐:“去……悄悄地把祁大夫請進府,别驚動任何人。”
夜深人靜時,祁大夫被秘密引入聽風苑。
他爲沈兮夢仔細診了脈,沉吟片刻,臉上露出又是了然又是擔憂的神色:“兮夢,你這……是有了兩個多月的身孕了。”
盡管心中已有猜測,但得到确認,沈兮夢心頭還是一顫,百感交集。
這是她和九曦的第二個孩子,可偏偏在這個時候到來……
“你脈象不穩,有滑胎之象,需絕對靜養,萬不可再勞心勞力,憂思過甚啊!” 祁大夫看着眼前瘦削得下巴尖尖、眼下帶着濃重青黑的沈兮夢,心疼地勸道,“府中事務繁雜,不如……老朽送你回娘家将養一段時日?你母親定能悉心照料。”
沈兮夢立刻搖頭,語氣堅定:“不,祁大夫,我懷孕的消息,請您務必幫我壓下來,暫時誰也不要告訴,包括我母親。如今府裏是多事之秋,外面……更是無數雙眼睛盯着,我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離開,也不能讓這個消息成爲别人攻讦洛家或威脅九曦的把柄。”
她必須守住這個家,等夫君回來。
祁大夫知她處境艱難,歎了口氣,不再勉強:“既如此,老朽每隔十日便來爲您請一次脈。這是保胎的方子,定要按時服用。飲食上也要格外注意,溫補爲宜,切忌寒涼油膩……”
他又仔細囑咐了許多。
送走祁大夫,沈兮夢撫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感受着那裏孕育着的新生命,心中湧起一股混合着酸楚與堅定的暖流。
然而,現實的紛擾從不給她片刻安甯。
剛服下安神湯準備歇下,外頭又傳來小丫鬟急促的腳步聲和低語。
紫玉出去片刻,回來時臉色古怪,低聲道:“夫人,二房那邊……又鬧起來了。說是二老太爺要拿二老太太的陪嫁首飾去當鋪,二老太太死活不肯,兩人……動起手來了,砸了不少東西。”
沈兮夢聞言,隻覺得額角突突直跳,一陣無力感再次襲來。
外有強敵環伺,夫君遠在北狄生死未蔔,内有蠢鈍如豬、不斷制造麻煩的二房……這重重壓力之下,她這剛剛确診的胎象,又如何能安穩?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與冷厲。
“隻要他們不出院子,不驚擾老太太,随他們鬧去。若是鬧得太過分……你知道該怎麽做。” 她聲音平靜,卻藏不住濃濃的厭煩。
紫玉凜然應聲:“是,夫人,奴婢明白。”
二房院内的那場鬧劇,最終以二老太太死死護住妝奁匣子、二老太爺氣急敗壞摔門而出告終。
那支失蹤的禦賜鳳钗如同懸在他們頭頂的利劍,讓二老太爺坐立難安,急于弄到銀子去打點疏通,哪怕隻是尋求一絲虛無缥缈的保障。
而二老太太卻是緊把着自己的東西,一分一毫都不肯往外放。
夫妻二人離心,吵鬧成了家常便飯。
洛元春是悄悄的離京,回京自然更加隐蔽。
明面上依舊稱病,但暗地裏的動作卻愈發頻繁。
他書房的燈火常常亮至深夜,與程、蔺二位先生以及幾名絕對忠誠的部屬商議至天明。
關于洛九曦在北狄的消息,被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傳播的節奏和範圍,既要讓它“自然而然”地傳到該聽的人耳中,又不能引起過度的猜疑和提前的阻撓。
兩天後,果然如洛元春所料,邊境八百裏加急傳來軍報,其中夾雜了一條看似不經意的訊息:有邊民稱,曾在北狄王庭附近遠遠瞥見一人,形貌極似失蹤的洛九曦。
消息雖未經證實,但已足夠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
朝堂之上,頓時一片嘩然。
主戰派認爲這是北狄的挑釁,要求嚴正交涉,甚至不惜再起刀兵;主和派則擔憂是謠言,或是北狄設下的圈套,主張謹慎處理。
皇帝高踞龍椅,面色深沉,未置可否,隻下令嚴密探查,确認消息真僞。
洛元春拖着“病體”,第一時間遞牌子求見皇帝。
在禦書房内,他褪去了在人前的虛弱,目光炯炯,言辭懇切,将早已準備好的說辭和盤托出。
他并未過分強調兄弟之情,而是從朝廷顔面、邊境穩定、以及對北狄戰略意圖的探查等多個角度,分析了自己親自前往北狄的必要性。
“陛下,九曦若真在北狄,無論緣由爲何,我朝都不能置之不理。臣願以身涉險,親自前往,一則确認九曦生死,二則探查北狄虛實,三則……若有可能,将九曦帶回,活要見人,死……也要見屍!絕不能讓我朝将領,流落異邦,生死不明,寒了邊關将士的心!” 洛元春跪伏在地,聲音沉痛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