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當然知道那幅字畫确實在洛惜顔的手裏。
他們本以爲此事做得隐秘,天衣無縫,卻萬萬沒想到,竟然在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被劉嬷嬷輕描淡寫地捅了出來!
這已不僅僅是貪墨府中财物的小事,而是有可能成爲欺瞞皇後的大罪!
二老太爺和二老太太瞬間面無人色,如同被抽走了全身骨頭,徹底蔫了下去,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了,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他們看着面色冷然的洛川、眼神銳利的紫玉和沉穩老辣的劉嬷嬷,終于清晰地認識到,他們那點心思和手段,在長房真正的掌控力面前,是多麽的不堪一擊。
沈兮夢之所以一直對二房隐忍不發,除了顧忌宮裏的洛惜顔借題發揮,更深一層的原因,在于“家族”二字。
二房再不堪,也是洛家的血脈,是洛九曦的親叔父。
她若手段過于狠厲,直接處置了二房,即便占着理,也難保不會引來洛家其他旁支親戚的非議,覺得她沈兮夢仗着掌家之權,容不下夫家親戚,甚至會給老太太心裏留下疙瘩。
她不想讓洛九曦回來後,面對一個因她而離心離德的家族。
所以,她甯願等,等她的夫君回來,由他出面,或者至少與他商量後,再去定奪如何安置二房,屆時,無論結果如何,都是洛家内部的事情,外人難以置喙,老太太那裏也更好接受。
如今,借着查賬和點破貢畫之事,狠狠敲打了二房,讓他們徹底認清現實,短時間内不敢再興風作浪,沈兮夢的目的已經達到。
她便不再将精力浪費在他們身上,隻吩咐人繼續看管好院子,便全身心地投入到兩件最重要的事情上:安心養胎,以及焦急等待北狄的消息。
每一天,她都度日如年,既要強壓着對洛九曦安危的擔憂,又要小心掩飾着日益明顯的孕吐反應,整個人如同繃緊的弦。
她反複摩挲着洛九曦留下的舊物,對着尚且平坦的小腹低聲訴說,仿佛這樣就能将那份思念與期盼傳遞給遠方的夫君。
終于,在煎熬中度過了二十一天,一封帶着北地風霜氣息的密信,被秘密送到了她的手中。
是洛元春的親筆!
沈兮夢幾乎是顫抖着拆開火漆,目光急急掃過信紙上的字迹,當看到“九曦已尋獲,安好,勿念”這幾個字時,她一直強撐着的堅強瞬間土崩瓦解,眼淚如同決堤般洶湧而出。
找到了!他真的還活着!大哥找到他了!
巨大的喜悅沖擊着她,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紫玉和劉嬷嬷連忙扶住她,亦是喜極而泣。
“備車!” 沈兮夢擦去眼淚,眼中閃爍着激動與虔誠的光芒,“去雷鳴寺!”
她要去還願!
要去感謝菩薩保佑!
無論這其中經曆了多少艱難險阻,多少陰謀算計,隻要他平安,一切便都值得!
馬車疾馳出城,到了香火鼎盛的雷鳴寺。
沈兮夢親自請了最粗的香燭,在莊嚴肅穆的菩薩金身前,虔誠地跪下,一下,兩下,三下……結結實實地磕了數個響頭,額角甚至微微泛紅。
她将所有後怕、所有感激、所有期盼,都融入了這無聲的叩拜之中。
菩薩保佑,信女沈兮夢,感激不盡!
從寺廟出來,沈兮夢的心情是這數月來從未有過的輕快與明亮,仿佛連冬日的陽光都變得溫暖了幾分。
回城的馬車裏,她甚至帶着一絲淺笑,盤算着等洛九曦回來,要如何告訴他孩子的好消息。
他們的大兒子叫明遠,那二兒子叫什麽名字才好呢?
如果是個女兒就好了,那小名就叫妞妞,她的小寶貝疙瘩……
然而,命運的殘酷似乎總喜歡在人最松懈的時刻,給予沉重一擊。
馬車行至半路,距離城門尚有數裏,前方忽然傳來車夫勒馬的“籲——”聲,以及一陣小小的騷動。
紫玉警惕地掀開車簾一角,隻見一個約莫七八歲、剛留頭的小小子,穿着破舊的棉襖,直愣愣地攔在馬車前。
“幹什麽的?不要命了?” 車夫呵斥道。
那小子卻不怕生,仰着頭,手裏高舉着一封信,大聲道:“有人讓俺把這個交給淳安郡主!說一定要親手交到!”
淳安郡主?
紫玉心頭一凜,看向沈兮夢。
沈兮夢也聽到了,微微蹙眉,心中掠過一絲不解,誰會在這荒郊野外,用這種方式給她遞信?
“拿過來吧。” 沈兮夢示意紫玉。
紫玉下車,謹慎地接過信,仔細檢查了一番,确認信封無異樣,才轉呈給車内的沈兮夢。
沈兮夢接過那封材質普通的信,目光落在信封上那兩個墨迹淋漓、力透紙背的字——“親啓”。
隻一眼,她的心髒就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
渾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間凝固!
這筆迹……這狂放中帶着偏執,熟悉到讓她脊背發涼的筆迹……是沈長卿!
那個她以爲早已成爲過去,曾讓她無比恐懼和厭惡的沈長卿!
他竟然還活着,而且就在京城的某個暗處正偷偷地注視着她!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剛才在寺廟中求得的所有安甯與喜悅,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
她手指顫抖着,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撕開了信封。
裏面隻有一張薄薄的紙條,上面同樣是用那熟悉的筆迹,寫着一句簡短卻惡毒無比的話:“你想要的幸福,你休想得到。”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隻有這九個字,如同淬了毒的詛咒,狠狠刺入沈兮夢的眼中,刺進她的心裏!
她猛地捂住嘴,一陣強烈的惡心感伴随着巨大的恐懼翻湧上來,眼前陣陣發黑。
“夫人!” 紫玉見她臉色煞白,搖搖欲墜,吓得魂飛魄散,連忙扶住她,“夫人您怎麽了?信上寫了什麽?”
沈兮夢說不出話,隻是将那張紙條死死攥在手心,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
她想要的幸福?
她和洛九曦團聚的幸福?
他們即将迎來新生命的幸福?
沈長卿……他到底想幹什麽?
他偏偏選在這個時候,用這種方式……
洛九曦即将歸來的消息帶來的曙光,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陰霾,再次籠罩。
前路,依舊吉兇未蔔。